张铁军瞧见媳妇和闺女,赶紧挤眉弄眼地招手,压低嗓门说:“媳妇,闺女,快来这儿,这儿看得清楚,等会儿咱们看看能不能拦一下。”
李秀兰也顾不上多说,拉著牛妞,顺著自家男人留的空隙,麻利地在一张板凳上坐下了。
同来的吴春妮则和大多数村民一样,挤在院子外头,扒拉著那圈稀疏的树枝篱笆朝里瞧。
这年头,家家户户的院子都是用树枝围起来的,没谁家砌得起真正的围墙,院里院外,有点啥动静都瞒不住人。
此刻,院子里吵吵嚷嚷的。
她奶刘玉芬瘦瘦小小的个子,头髮在脑后挽了个紧紧的髻,两手叉著腰,脸板得像块青石。
“眼下是啥光景?啊?等秋收分粮还得熬多久?家里这几张嘴,哪张不是无底洞?”
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难听,“就你生的这个赔钱货,多一口人,多一份嚼用!送出去是给她寻条活路,也是给咱家省口粮食!你咋就死脑筋转不过弯来?”
二伯娘吴红英瘫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著她七岁的闺女阿梅。
阿梅被她娘勒得有点难受,又被这阵仗嚇住了,小声地抽噎著。
吴红英头髮散了,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求求您了!別送走阿梅!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少吃一口,我省下来给她吃,成不?我以后干活更卖力气,绝不偷懒。求您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怀里的阿梅搂得更紧,仿佛一鬆手,闺女就会被人抢走似的。
张家人口多。
张建国和刘玉芬老两口,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人丁兴旺。
大儿子张铁钢,娶了李卫红,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张学胜,今年九岁;二儿子张学利,六岁。
二儿子张铁柱,娶了吴红英,他们生了一女一儿。女儿就是现在被老太太盯上的阿梅,大名叫张学梅,今年七岁,平时文文静静的。儿子叫张学荣,才四岁。
三儿子就是牛妞的爹,张铁军,娶了李秀兰。目前就牛妞一个闺女,大名叫张芝芝。
除了这三个儿子,老张家还有两个闺女。大闺女张春霞,嫁到了隔壁大队;小闺女张冬雪,嫁得好些,嫁到了公社上。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跟张家差不多,人口多,嘴巴多,粮食总是不够吃。
村里总有些人家动心思,把家里的丫头片子送人,不仅能少张嘴吃饭,运气好的,还能换回一小袋粮食改善伙食。
刘玉芬如今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她不知从哪儿搭上的线,隔壁大队有户人家,两口子结婚好些年了没开怀,想收养个女娃,指望能招来个弟弟。
那边答应,要是成了,能给三十斤玉米面。
三十斤啊!够一家人糊弄好些天了。
老太太这心思就活络了,紧盯著二房的阿梅,觉得这丫头正好,反正丫头养大了也是別人家的。
院子里,气氛更紧张了。
刘玉芬看著死活不鬆手的二儿媳,又瞅瞅躲在娘怀里瑟瑟发抖的阿梅,心一横,提高了嗓门。
“老二家的!你別给脸不要脸!人家那条件比咱家强多了,阿梅过去是享福!”
“你少吃一口?你当你省得下来?你看看阿荣,都瘦成啥样了!为一个丫头,你要饿死你儿子吗?”
吴红英被婆婆的话刺激到了,眼泪淌了满脸。
她看著一旁自己瘦小的儿子,又瞥见在一旁看热闹不帮忙的小叔子张铁军和弟媳李秀兰,心里那股委屈和绝望猛地变成了怨气。
她心一横,抬头衝著婆婆尖声嚷道:“娘!您不能这么偏心!都是老张家的丫头片子,凭啥就送我家阿梅?
老三家的牛妞不也是个闺女吗?她也能送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