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升曰:“玉桂乎?非张绅之婢名玉桂者乎?”
余曰:“然。”
阿升骤聆此“然”字,面色立变,白如剧场中之加官[40],中央映一赤若树稍苹果之高鼻,乃成异观。然际彼忧愤惶急之时,而我犹作此诙谐之怪想,亦殊伤忠厚,特余之伤忠厚者犹不止此。
余厉声曰:“余闻张绅曰,杀玉桂者即汝,汝罪当抵。”
阿升曰:“天乎!余岂杀玉桂者?余以昨日去华,临行时,玉桂依然也。玉桂死于何时,余不得知,度其情,必夜来也。是夜余宿华镇某饭店,饭店主人,可为余证,杀玉与否,余固不难申辩。第[41]玉桂既死,余生何为?设诸君欲以余抵玉,余亦甚愿,请即就缚。惟彼奸人,既杀玉,复杀余,而已则仍得逍遥于法网之外。窃恐名高如老王,于良心上亦未必说得过去也。”语毕,伏案而号。
余乃霁色曰:“毋恐!有我老王在,则子冤不难雪。然尔能罄尔所知,以答我之所问乎?”
阿升拭泪曰:“能如是,敢不如命?”
余曰:“余今问汝,玉桂死,汝胡悲?”
曰:“实告君,玉桂者,余之未婚妻,主人且许我于二月后合卺矣。”
余曰:“然则玉桂爱汝乎?”
曰:“玉桂爱我,我亦爱玉桂。”
余曰:“玉桂何以爱汝?”
曰:“彼爱我诚实。”
余曰:“尔何以爱玉桂?”
曰:“余爱其勤俭,整饬家事,均有条理,成婚后,谅非素餐[42]者!”
余曰:“曾暗渡陈仓乎?”
阿升曰:“否!余素性老实,纵主人督率极宽,而桑间濮上[43]之事,我阿升不屑为!如君不信,可偕至城隍庙,赌咒于一殿秦广王[44]前。”
余曰:“余与子戏,可勿惶急。”又曰:“尔知玉桂果爱汝乎?”
曰:“语有之,知人知面不知心。玉桂之心,我无从知之,然观其表面,固甚爱我也。”
余曰:“尔知玉桂有外遇否?”
曰:“此非余所知,使彼而果有,岂肯告我?抑且掩饰我者,必更甚于他人。”
余曰:“尔能信其必无否?”
曰:“幸恕余,此问余不能答。”
余曰:“余固料尔不能答也。昨日尔去华何事?”
曰:“近日华镇有节场[45],集各村之旧物于一处,廉价发卖。余以婚期在迩,拟往购一床,及什物若干事。”
余曰:“购得未?”
曰:“看定矣,正欲回家与玉桂商榷。因我尚嫌其价略贵,然使玉桂而心爱之,我固不惜此区区也。”
余曰:“节场之期凡若干日?”
曰:“约可一月。”
曰:“以何时始?”
曰:“昨日始。”
余曰:“一月中,尔无日不可去,何必急急于昨日?”
曰:“玉桂谓余,设去之过迟,物之佳而廉者,必已购尽,故促余昨日往。余信其说,而又欲得其欢心,故毅然去耳。”
余曰:“余问止于此,尔可归矣。”
阿升曰:“君言主人尚以我为杀玉桂之凶手,我今胡可归?”
余曰:“不妨!脱有危险,余当负责。归家后,可拭而目,看余获得凶手来也。”阿升遂归。
余聆阿升言,于全案关节,已大致了了,因即就我之所思,四出探察。
自以为彼奸人之计虽工,亦断难并我老王而受其愚,孰知自午及暮,足不停趾,举凡可以供侦察之地,无不遍及,而彼奸人之影踪,仍属杳然。意其远扬乎?然尔时交通阻塞,行百里者,需一日劳,彼奸人纵至愚极笨,亦决不愿负此巨万之财物,仆仆道途,以启人疑,故余决其必在城,而城则无何有也。
天既黑,余沮丧归家,郑、蒋均已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