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兄弟没法,只得去当。
我又叮嘱道:“自己去,不要叫听差去,并且要当得秘密,不可被第三个人知道。”
我兄弟就照法去办,不一刻,当了十五元来。
我道:“好了!”便自己取了八元,把七元给兄弟,附着耳朵说了一会,去了。
我整顿好了衣服,就锁了房门,下楼。经过客堂,客堂里正有十多个社员坐着,哜哜嘈嘈,还是议论假发的事,看见了我走过,都一个个停了口不说,把二十多只眼睛,不住地向我身上瞧,各人的面孔,都十分尴尬。
我同他们点头,他们也勉强把头动了一动,好像那头有三五十斤重的样子。平时同我说惯笑话的人,如今也板着脸。推他们的心理,简直没一个不把我当作贼,只是一个“贼”字,不便说出口罢了。
我出得大门,对面来了三四个社员,一路慢拖拖地闲逛,我就问道:“你们哪儿来?”
一个姓童的道:“城隍庙‘得意楼’喝茶来。”
这姓童的,是做音乐师,北京人,性质十分和气,身体极胖,大家都叫他“弥陀佛”。也有人叫他“壁虱”[6],也有人叫他“啤酒瓶”,这都是象形上的笑话。因为这姓童的喜欢喝茶喝酒,而又肯破钞[7],所以一般口馋的社员,每当没事的时候,便要拉他出去逛逛,怂恿他上酒楼喝酒,吃下三元五元。对不起,多是童老先生会钞[8]。这也是社中常事,不必细表。
且说今天假发案发现之前五六分钟,有一个姓方的社员,又约这位童先生到城里去吃茶。童先生允许了他,方某又去约了两三个人同去。等到假发案发现,他们多已准备出门,所以当时大家搜查胡闹,他们不过到房间里来瞧了一瞧,就匆匆地出去。
方某更是要紧,童某要耽搁一下,帮同搜查,方某道:“去去,不干我们事!”于是拉着童某就走。
现在童某、方某等吃了茶回来,我见方某头上,戴了一顶新呢帽,我便问道:“新买的么?”
方道:“是的。”
我道:“什么价钱?”
方道:“一元二角。”
我又问童道:“你们同去买的么?”
童道:“否,我们在茶楼上喝茶,他一个人去买的。”
我又把姓方的帽子取下一看,见得委实是顶新帽子,后来把帽子里的衬皮翻转一看,上面写着“陈记”两个字,我就把帽子还了方某,点一点头,他们进社去了。
我如今出了社门,便是我侦探的时期。而在我入手侦探之前,不得不先把我的理想和侦探的手续,仔细推想一番。不然,非但要耽误时刻,恐怕空费了心机,还是于事无济。当时我推想道:
一、一定是社员偷的。
二、据唐君说,昨天晚上,他还看见那假发在纸盒内。则行窃的时间,必在昨晚唐君检查之后,或在今日上午。
三、昨天晚上,唐君坐在房间里,并没有出房门。今早八时至九时,我扣上了房门,出去散步。房门没有上锁,房里没有留人。那一定是行窃时间。
四、赃物现在一定不在社中,不然贼太笨了。
五、运赃出门的时候,必在上午八时之后,下午假发案发现之前。
六、假发虽是一个宝贵东西,而普通人并不要收买的,典铺里也不要的。然而贼既要偷它,必定有人要收买。这收买的人,一定也是个新剧界里的人。
七、现在赃物,究竟在哪儿,这是最紧要的问题。
八、如何使得人赃并获,这是唯一的目的。
九、别种案件,只要获到赃物就了。这却不然,一定要人赃并获。破案的时候,又必须在社内众目昭彰之地,使得窃贼无所抵赖。那才能恢复我兄弟两人的名誉。这是最难着手之点。
如今我第一要探的,就是赃物的地点。然而茫茫上海,从何处落墨呢?依第六条[9]的理想,收买假发的人,定是新剧界里的人。而上海的新剧家,也不知道多少,势不能一个一个去探问。就使去探问,也未必能得头绪。想到这儿,觉得这件事,竟是很难下手。
后来一想,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劳苦了,不论有效无效,姑且到各新剧社去探听一番,就叫了一部黄包车,对车夫道:“到某处,快走!多给你钱。”
车夫听了这话,自然飞也似的走去。于是到宝昌路[10]的某社、泥城桥[11]的某社、大马路[12]的某团、天津路[13]的某会……东奔西走,足足问了七八家,差不多把上海的新剧社通通问到,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懊丧得了不得,就对车夫道:“拉我到四马路[14]‘蕙芳楼’吃茶。”
因为“蕙芳楼”是一般新剧家的茶会[15],或者可以探听一点消息。然而这也是人当失败之际,自譬**的话。其实乱七八糟的茶馆里,哪能探听得出什么?
哪知天下的事情,竟有不期然而然的。我在“蕙芳楼”泡茶坐下之后,只听得隔座有甲乙两人,高谈阔论,说些尽是新剧界的事情。
我仔细听去,原来这两人多是从绍兴演剧回来的,大约是都赚了几个钱,所以十分得意。
后来我听得甲道:“今天晚上,我那东西,一定可以买成了!”
这句话到我耳朵里,不由得心头小鹿儿撞了几下。
那人接着说道:“要是买得成功,将来我在化妆上面,不是可以分外生色么?”
乙道:“是你昨天说的那假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