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村儿大喜。
吾亟返奔,循原路以觅羊,直至杨树浦桥,而羊终不见。出表视之,则已四点半钟,势不能再追,只得折回。及抵下马处,则三村儿已不见,吾马又失矣。
吾恨极,顿足狂骂,冀村儿闻声,惧而返我之马,乃呼唤良久,卒无应者,不得已,徒步而前。
行百十数步,忽闻嘤嘤哭声,出自路旁。余回目视之,见路旁有一井,一少年类商店学徒者,方伏井栏而哭,声极哀惨。
余敛足问之曰:“少年人,尔何事而哭?”
少年昂首视余,泪沈被面,呜咽曰:“先生救余一命!”
余曰:“尔命尚活,何事需救?”
少年曰:“吾虽活,不救则死耳!吾为钱店学徒,今日往乡收账,综计所得,可五百余金,尽纳一皮包中。归途行至此,便急,置皮包于此井栏之上,思解裈以泄,乃置之不慎,一脱手而‘扑通’一声,皮包已坠入井底。虽井不甚深,井中之水,亦不过尺许,而吾不擅入井之技,不敢捞取,故急极而哭。果此皮包终不能捞得者,吾既无面目以见店东,亦唯有投井以死耳!嗟夫!先生,尔苟能救我一命,不特吾感激殊恩,愿分百金以为君寿,即吾父吾母,以至于吾祖吾宗,亦必永永铭感也。”
余曰:“可!吾为汝捞之。此时尚未及五点,去吾治正事之时可一点余钟。吾当于二十分钟之内,为汝毕此事。”因去外衣,及硬领、鞋裤之属,而以背带裤带,与吾手中所余羊绳之一段,联接之,令少年缒吾下井。
及抵井底,余方屈躬就水中扪索皮包,而少年忽以绳端系于井栏之上,攫吾衣服,大笑疾走而去。
吾心知受愚,力即缘绳而上,则少年已杳不知所之矣。
嗟夫!华生,吾向来探案亦间有失败,然终未有一点钟之内,连续失败三次如今日者。而且当兹春寒料峭之天,衣履尽失,所余但有单薄之衬衫。吾虽血热如沸,以救人利物为怀,而寒气直迫吾身,亦遂使吾有“行不得也哥哥”[97]之叹。然而时既促迫,去家复远,吾前,固当冒寒以行,吾归,亦宁能于俄顷间置备衣履?冒寒一也,计不如前。
意既决,遂前行里许,果抵王家村。村不甚大,但有人家三五,窭人居之。村之北隅,一破庙矗立,庙前二十步外,适有矮树一丛。
吾以此时仅五点二十分,去六点尚有四十分,而此庙中之内容何若,吾尚茫无所知,苟贸然徒手以入,万一奸徒众多,势必无幸,因隐身于此矮树丛中,以枝叶自蔽,借窥庙中情况,俟得有把握,然后着手。
俟久之,即见无赖少年五六人,自内嬉笑而出。
其一人状最秽鄙,面目最凶恶者,先破吻作狞笑曰:“今日之事得手矣。限彼六点钟,苟至六点钟而犹不肯明告者,且看吾曹手段如何!”
又一人面白,短发鬅鬙[98],覆其后颈,衣皮领大衣,口噙雪茄,笑曰:“老大之言是。今姑往村店中喝酒去,俟酒醉归来,再行……”
言至此,又一戴便帽、着短衣者曰:“趣低声言之,独不惧隔墙有耳耶?且今留老五守俟于此,老五性戆,又好睡,弟兄们亦虑其误事否?”
老大曰:“否!必不误事!试思彼既见缚,又有老五守之,讵能有变?”
数人且说且走,至此语声已远,不能复辨。
余于庙中情况,亦已探知一二,因立自矮树丛中趋出,竟入庙门。
门内一肥臃之人,阻吾曰:“若来何事?不惧死耶?”
余知其人为老五,戆而好睡,立出巨声叱之曰:“狗!若辈干得好事!今当捉将官里去矣!”
老五一闻是言,果骇而思遁,余急捉其臂,推之仆地,取庙门一,压诸其身,语之曰:“汝其速睡,睡则不罪汝,不睡者,吾手枪可立贯汝胸也。”
老五果慑服不敢动,未三分钟,“呼呼”之鼾声,已出自庙门之下矣。
于是吾大喜,径入,见佛殿之前,柱上缚一人,为状至堪悯恻,见余至,熟视有顷,即曰:“君为福尔摩斯先生否?”
余曰:“然!君即求救于鄙人者否?”
曰:“微君来,吾命尽今夕矣。君诚吾之第二天也。”
余乃释其缚使下,且问其何以见窘于此。
其人曰:“此事言之甚长,非一二小时能尽。今当亟图逃命,只能述其梗概。吾姓李,所居在李家村,去此不过十里。家中薄有资产,于一乡中称素丰。自吾祖至吾,均以珠宝为业,除上海、北京、汉口三处,各设一珠宝店而外,家中所藏珠宝,亦复不资。凡最贵重之物,置之繁熟之区,易招匪徒注意者,吾必移藏家中,至有主顾时,归家取之,如是者盖已历有年所矣。三日前,余在上海肆中,忽来一英国贵妇,声言愿出现金百万,收买上海全埠中最贵重之珠宝钻石,嘱吾尽出所藏,听其自择。吾以肆中所具者,都系次品,上品咸在家中,允其次日送至彼旅邸中备选,己则立即归家,尽去数十年来精选之物,分二箱盛之,箱外笼以火油之箱,俾见者不辨其为珍珠。综计所值,其数盖在五十万金以上也。”
言至此,余恐恶徒掩至,众寡不敌,即曰:“汝可简约言之,不必如此详尽。”
其人乃曰:“吾生于贫贱,幼有劳苦。昨日之晨,吾自负两箱,行至此间,拟入内少息,而回顾后方二三十步外,乃有无赖多人,方窃窃私议,意似延涎吾箱中之物。吾乃大窘,恐一落彼辈之手,不特吾五十万金之珍宝不能自保,即吾一条小性命,亦在不能复活之列,因趋入庙中,置二箱于妥密之处,意图窜逸。而布置甫完,诸无赖已一哄而进,执吾而缚之,坚叩宝藏何所,余不答,则一面就庙中寻觅,一面出严词威迫,谓苟不明告,必置吾死地。吾游移再四,乘间作函告君,乃能遇救,然君苟迟一刻至此者,吾命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