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规划和警句也写在加州宿舍的梳妆镜最上方。
后来回国,再战江湖,那些口红写就的梦想一改再改,但最初的口红字迹拜领导所赐,以至于每次用口红写新的规划时,她都会想起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爱过他——无论如何,马上就要再见面了。
她吁出一口气。
插钥匙、踩刹车、点火。
目的地是一所大学。
领导在短信中向她解释,每个周二他都会在那儿,他有一堂面向本科生的大课。
其实她都知道。
她早打听清楚,领导是该校的客座教授,她还通过一个实习生拿到了课程表,确定了他上课的教室,所以当她提前到了,并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旁听。
陈昕轻轻推开门,溜墙根进去,坐最后一排。
领导正在讲台上演示PPT,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指着投影屏幕,滔滔不绝、**洋溢,台下近百双年轻的眼睛盯着他,他仍是发光体。
陈昕听了会儿,却再不能做到目不转睛。
她用职业的目光,审视他演讲的姿势,觉察到小小的语法错误,她看出PPT里有哪些不合适,案例中哪部分在适度夸张,完全成了旁观者。
于是,她走神了,眯着眼研究几十排座位外,他白色厚衬衫的暗条纹。
而他的两鬓白了,背略驼,神色中已有暮气。十年前,他的眉宇间时刻传递着“时代是我(们)的、世界是我(们)的”,不过没关系,如果没有人见过他的盛年,就不会感受到这暮气。
陈昕一直坐到铃声响。
鼓掌、笑,领导故意的停顿,留出给众人思考的时间,她都参与了。
对台下的学生,领导甚至提到她的名字。
那是一个摩托车广告,广告语是她写的,领导分析着,并说:“这是我曾带过的一个年轻人……算是你们的师姐吧。”
台下一阵叽喳。
陈昕不由得嘴角变弯。
此时,陈昕的脑海正播放着十年来她所经历的片段:求学的、求职的、创业的,各种情况、各种应对,那些口红印,以及,两次婚姻。
来之前她曾以为,她一再梦到他,是关乎男女之情。就像刚才,她试图用女人的眼光打量他,却终究被晚辈的眼光代替。
现在,一声“师姐”唤醒了她:她还是想把一切说给他听,这来源于惯性——她走过的每一步都曾受他无意间的指点,他的高不可攀,让她有了攀岩的动力和精确的目标刻度。他以前常评点,她此刻仍想听评点,仿佛没有这评点,就不足以证明她这些年是对的。
人渐渐散去,陈昕走上前,闪烁着大眼,比以前从容十倍:“领导!”
领导欣喜抬头,大方伸手,握住她的手说:“陈昕,你好啊!好久不见!”
他们步行去办公室,路过一面爬山虎墙,秋风如手,抚摸着每一片半红的树叶。
领导殷切地问陈昕:“怎么样?”
他高大的身影如昨,却恰到好处地驼了点,让她顿减压迫感。
她扶一扶肩上的漂亮手袋——那也是她的生日愿望之一。
她温柔地讲,也温柔地想:真好,比梦里的更好。有这么一个人,隔一段时间,就想见见。没什么,不做什么,只当他是自己的人生评委。
你不是无能,只是不是全能,如果不能样样都做好,那就在喜欢的事上做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