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很多布娃娃,又渐渐从娃娃拓展到各种动物,十二生肖、恐龙、各种指偶。看她家各种各样的自制玩具越摆越满,我倒抽一口气:“下一步,你可以主攻布袋戏。”
这些玩具,楼婷婷都用业余时间完成,最终都流向那间洗衣机大厂的幼儿园。
她还来找我借高中课本,在我去另一个城市上大学前。她说,她打算参加成人高考,因为园长说需要大专学历。
“早干吗去了?!”“当年不好好学习,现在……”
楼爸爸总用吼的方式表达心疼。他在仅有几次和我的对谈中,描述楼婷婷的状态:三班倒,下夜班已是凌晨,周五夜班之后周六上午还要上课,竟然还报了一个画画班!
我说:“你真不至于,这都好几年了,你也换了工种,在流水线上做得熟练。”
这时,楼婷婷挺着大肚子,还在准备最后一场考试,学习对她来说仍旧吃力,何况在智力的非常时期。
可她跟我谈更大的梦想,她说,她最喜欢的事,就是哄一堆孩子开心,她最擅长的也是这个,她从小就享受做孩子王的感觉,“现在快有自己的宝宝了,更坚定”“以后如果不上班了,我就在家里开个家庭幼儿园”。
三
产假结束,楼婷婷成了光荣的幼儿老师。两年后,洗衣机厂效益不好,幼儿园、食堂、门市部等都被撤销,她失业了。
可以再回车间,她细心、细致,做活儿是把好手,老领导找了她好几回,都被她拒绝了。
于是,她办了“买断”,跳槽去了一个民办幼儿园。回娘家时,楼爸爸又用吼的方式表示关爱,“好好的国企”“保险怎么办”“退休怎么办”。但木已成舟,也只能随她去。
直至她回家借钱。
她说,要办自己的幼儿园。还向我打听,在当地报纸上发招生广告的价格。
“要不你干脆给我写一篇?你和编辑那么熟。”
“那叫软文,”我耐心向她解释,“也是广告,也要收费。”
“喔……”她还是不大明白。
她把买断的钱全拿来,争取到父母亲友的存款,再抵押了房子,集合过去一起进修、工作的小伙伴,从八个学生开始。“现在,小一、小二、小三,加上托班,几十个孩子吧。”她介绍时,一挥手,状如沙场点兵。
前年,她不知用什么能耐,还加入了一个国际连锁,去异国培训了几个月,学成归来,常用词已是“自然”“天性”“释放”。
今年,竟有人为孩子上幼儿园的事,托我找楼婷婷。
我带人去参观,只见她的幼儿园布置得像家里的一个个房间。到处是粉粉的绢和纱,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墙壁上做装饰,用做沙发、枕头的外罩或床的帷幔。
孩子们在睡觉,楼婷婷把手指搁在唇间,领我们去会客厅。
会客厅也像家。
几个老师默默地坐在木桌旁,正一针一线地缝。
“我们××幼儿园,崇尚自然。玩具,我们提倡布艺,都是我们的老师自己手工制作的。我们也提倡孩子们和我们一起做,用手工释放压力。”
楼婷婷语速很慢,听起来温和、可靠,但以我对她的了解知道那其实因为她反应慢。
我们经过一排齐腰高的小书架,书架上有各式绘本,有十二生肖、恐龙和各种指偶玩具。
“每个节日,我们都有自己的活动。元旦,我们将和家长、孩子一起演布袋戏。”她努努嘴,我忽然明白木桌旁的老师在忙什么。
出了客厅,是室外活动场所,一位老师正弯着腰和一个小姑娘说着什么。
楼婷婷解释:“小姑娘是新来的,在家没睡过午觉,刚来不适应,又好强,睡不着,气得哭。”
“我睡觉没有得第一名。”等我们走近,听见小姑娘仍在抽噎。
楼婷婷喊她的名字,摸她的头,表扬她,“上午玩具收拾得又快又整齐”“第一名当然好,但……如果不能样样都好,就喜欢什么,把那一样做好,也不错”。
这句话听着耳熟,听得我满心**漾柔情。
我也想去摸那小姑娘的头。
你所看到的不会是一个人的全部,哪怕是花朵,也可能是他她在伤口处的缝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