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所大学,在表姐的办公室芒果看到大雁塔,她想起许巍登此塔纪念玄奘写下的《蓝莲花》,顿时觉得袍带生风,发誓要成为这学校、这城市的一分子。
三
芒果想留下的第一个远方是北京——为感情,也为更好的前途。
这时,她研究生毕业,投出去很多份简历,大多杳无音讯。有时她甚至怀疑,读了那么多年书,能否养得活自己。
一日,她去一家国企面试,古色古香的街道,对口的文字工作,她真想当场签下卖身契。一切异乎寻常的顺利,过五关斩六将,历经好几轮,最后接到通知,“不要女生”。
于是,一个清晨,她站在朝阳门——该企业的上级机关门口,狠狠心冲了进去。她告诉传达室老伯,她要找某某,具体什么事,见了面才能说。某某是该机关最大的领导。她面色从容,态度坚定,老伯竟然放行。当然,她还带着一个信封——她曾向某某书信请教过一个问题,竟得到回复,信封上寄信人的姓名具有一定放行权。
芒果又原样对付了某某的秘书。事情比想象的、甚至设计的还顺利,她敲开某某的门,绕过人力资源部自荐成功。“你的勇气,我喜欢。”某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会儿,目露欣赏。
春风十里,虽然春天已尽。
她冲回古色古香的街道签合约,她经过一间画廊,上面标着“大4”。日后再路过,认真看,才发现是“大千”,张大千的大千。
签罢合同,芒果在电话里向男朋友报告好消息。挂了电话,直接进了一家房屋中介,她颤着声告诉经纪人:“我的第一个家要怎样,在哪里。”
四
芒果怀念的第一个远方是家乡。
她出差在青岛,大学同学章和夫人一起接待她。他们追忆当年,风声、潮声、灯光、烛光。
章问芒果的行程,芒果说,昨天在兰州,明天去重庆,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工作安排得满满当当,见的人一拨接一拨,从首都机场出发时,还约了人在咖啡馆谈事。
章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是山东人,客居安徽。”
章夫人插嘴:“山东哪里?”
芒果不禁大笑,想起直到大学还用祖籍,用所谓的远方来表现自己的不一样。如今,她越来越不想在陌生的地方游或留,因为城市长得像,也因为太容易到达,“远方”的魅力大不如前。
“从胃出发,我对出生地的归属感更坚定。”芒果向章夫人解释,满桌海鲜,她还是点了清炖的老母鸡汤,“现在写籍贯都写安徽合肥,山东泰安是我爷爷的故乡。”
当晚,躺在宾馆的**,芒果失眠了。她历数走过的地方、留下的地方、待过的地方、想去的地方。
这十年,北京已从她的客场变成主场。东城、南城、北城都住过。同学、熟人、新旧同事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有时,路过某条街,她就会想,叫谁出来喝茶方便?
而真正的家?从出生到十八岁生活过的家,她倒像个过客,总是匆匆而过、出差路过、节假日集中几天过。
不认识路,拆迁、修路、搬家……
不认识人,熟悉的人都失去联系,或和她一样,奔向远方。
三孝口的科教书店,她年少时的最爱,如今已改装;四牌楼的天桥不见了,她曾和最好的朋友买了小虎队的专辑,走在天桥上,挤在一起用同一个耳机听……她闭上眼都能画出记忆中老合肥的主干道、主要建筑物——因为不可恢复,所以它们成为她最不可能抵达的远方。
五
有的远方用来寻根,有的远方用来思考要做什么样的人。
有的远方用来谋生,有的远方用来做线,牵着你,你是风筝。
这是芒果的前半生。
浪漫不过是一个人的内心戏,你读多少书行多远的路,交什么样的朋友,选择何种生活方式决定你能感知或为自己营造的意境——只做有审美意义的事,是一个人就能解决,也最靠得住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