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玩笑:“王峰,是时候录点儿童歌曲啦。”
他俩都没说话。
歌声中,从我的角度看,王峰的侧面一半是胡子;熊倩头垂着,小脸被短发包裹。
四
熊倩早产,大出血,她远在湖北的父母急速进京。
孩子在暖箱,护工是临时找的,此刻,王峰因为输血,身体比熊倩好不了多少。一家子百废待兴,熊妈唠唠叨叨,卷起袖子,就在八人间病房忙了起来。
等到母子平安出院,我去看熊倩,只坐了一会儿。七十平米的空间,大人、小孩,主人、客人,摩肩接踵,挥汗如雨——正是酷暑,熊倩父母坚持月子里不能开空调。
王峰还是打个招呼,就躲进书房了,这回轮到熊倩抱歉地对父母笑:“他就那样……”熊妈妈对书房狠狠地翻个白眼。
书房里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书房外,人人都在忙——熊爸去拿快递,熊妈在做饭,熊倩喂奶。等孩子将熊倩尿湿,熊妈冲书房喊:“王峰!出来帮一下忙!”书房半天没动静,熊妈又喊,“叮叮咚咚”声终于停止,王峰慢慢踱出来,接过孩子,他的动作僵硬,表情更硬。孩子手脚并用,拼尽全身力气挣扎,在他最抓狂之际,熊倩换完衣服,伸出双手。
“他不知道拿孩子怎么办。”
“奶粉、尿布、很多人,他没有办法创作。”
“有一天,孩子把大便拉到他的鼓上,他很生气,接着发现我妈把他的一箱子‘兵’当垃圾卖了,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说出去走走。回来后说,他几乎没有爸爸,也不知道怎么做爸爸,没有过‘家’,也不习惯有‘家’。”
“我提醒他,当初他和我在一起,就因为我让他有‘家’的感觉,可他一直摇头,说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总之‘我们离婚吧’。”
熊倩在电话那头,平静又茫然。
财产分割很简单。
房子归熊倩,车归王峰。熊倩想补偿王峰一起还房贷的钱,被父母阻拦,他们说:“一个女人带孩子,你想象不到有多艰难。”
王峰也没要,但熊倩还是把他们仅有的十万元存款打到他卡上。
“风餐露宿的,有钱傍身总是好。”
“什么风餐露宿?”我疑惑。
“签完字,他说他自由了。现在他要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开车去流浪,一路唱歌、画画……”
“一路卖唱、卖画。”我喃喃。
“别这么刻薄,”熊倩竟有些不快,“这样也好,他不适合世俗生活,我不适合和他生活,我们都解放了。”
五
熊倩说,当年舞会,她最后一个进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中央,王峰是发光体。
王峰唱到最后一句:“我只能一再地让你相信,那曾经爱过你的人,那就是我。”他摔了吉他,长发生风,朝熊倩走去,弯腰、伸手,请她跳舞。
掌声雷动,口哨声不断,这才是舞会的最高潮。
王峰后来说,他一直唱,一直唱,就是等熊倩出现。
“其实,那天晚上,他成全了别人,也成全了自己,”熊倩说,“正如现在,我的成全。”
最大的不般配,是彼此的世界完全不同;而最大的灾难,是不同的人逼着你和他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