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潇这才恍然,点头继续听下去。
本来莫忘嫣以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娘俩在这间小庵也只能过一日算一日时,却让她惊讶地发现这位老尼一点也不简单。
被救的时候很混乱,莫忘嫣虽然记得她三拳两脚就把追兵赶跑,并抱着她一路飞驰回林中,但也来不及细想。直等生活下来才知道这位老尼不仅武功超绝,而且文采斐然,工诗善画精于音律,连女红都是上乘。她问老尼的来历,老尼只道尘世的事她已经了断完了,不愿再提,只叫她了忘师太就好了。
这庵里之前只有师太一人,她们两人的到来倒给她的生活多了些人气。而师太也极喜欢这个天资极佳的孩子,将自己的一身功夫和毕生的造诣倾囊相授,莫忘嫣也跟着学了不少保命的功夫。从此了忘师太就像是一个严师般时时督促莫沁然勤学苦练,从未有半点松懈。
沁然母亲见师太的传授中不少都是极为狠辣的杀招,也不免疑惑,既然师太已经遁入空门,为何还要传授这样的武功呢?
了忘师太讲道,只有了了生前身后事,才能忘却往事再无挂碍。可现在她们母女是三代的恨念缠身,怨气郁结。如果不让这股怨气发出来,不让自己的平生所愿了结掉,如何能做到忘了呢?佛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为什么不说“莫动屠刀,即可成佛”呢?不管别人怎么想,劫数就是劫数,恩仇就是恩仇,没什么人能轻易放下。可如果在快意恩仇后,仍能不为虚华所动,坦然放下一切,那不也是证了佛道吗?
了忘的新奇观点也擦亮了莫忘嫣有些灰霾的初心,本来经过此劫她确实已经心灰意冷了。不管情不情愿,她都想着可能要在此清净地了此残生了。可师太的话却让她明白如果是不得已的忘却,那总不会了断!要想了断,就必须要给自己个交代!于是她带着女儿在此勤学苦练,一待就是十三年。
莫沁然已渐渐出落得如仙子下凡般的品貌,师太传授的一身绝技也已练成。连女红师太都教完了,自觉再无可授,就要她出去自己历练,并告诉她:“其实世间最利的不是武器,而是人心!”“世间最难的也不是杀人,而是忘情!”“但凡史上有大成就的,都能得了人心,忘却人情!”
她这话说得是十分空妙,小小年纪的莫沁然如何能懂得?莫忘嫣怕女儿年幼,从没出过门,会被坏人欺骗,就要一路跟随。了忘师太却说:“你这一去是再也回不来了!而且就算是回来她也会不在了!”
她们忙追问,了尘道,沁然心中空灵已开,日久定能成器!可在这世道,成器就意味着极大的危险!所以此去定会万险重重!而自己这里,恐怕再也不会有清净了!所以等她们走了,自己也会搬离此地。只要她们记得,若能了却生前身后事,那就要学会忘却,这才能最终心无挂碍,得自由身!
她们二人都是似懂非懂告别了,而这一别却真成了永别。
莫忘嫣为了让女儿记住父亲的生平,辗转带她去到沙俄故地重游。可没承想却遇到了民意党的旧相识,故人相聚,不免唏嘘感慨一番。
而后那人说他们正在筹划一个秘密组织,这回是要把推翻沙皇统治、还人民当家作主权力的事业进行到底。他还积极邀请莫忘嫣母女加入,并说这里也在联系清国的革命人士,要如兄弟般携手一并连清王朝也推翻了。
本来单纯要推翻沙皇已经激不起莫忘嫣的斗志了,但说到推翻清王朝,不正是为自己的父亲和家人报仇的最直接方式吗?于是她欣然答应,从此参与到俄国革命派的筹划中去。
她们很快就加入一次刺杀行动当中,莫忘嫣自恃学了些高深功夫,为了先夫的未竟之业,挺身而出打前阵。可是她毕竟是快三十岁才学的功夫,没有童子功,也就不存在根基。
她在刺杀中虽杀了目标,但因对方人数众多,自己也身中数枪。奄奄一息中,她还跟女儿说一定要推翻了满清朝廷为家人复仇!
莫沁然送走了娘亲,从此再无亲人,只得和秘密组织中的人在一起了。不过她牢记着母亲的重托,将这个刻在心里,融在骨血里。由于出色,她很快就被组织委以重任。那就是带人去大清的广州,刺杀一船准备转移财产的沙俄贵族。并让她想出一个名目,来策应大清革命党在广州的行动。
她虽小但是头脑异常敏锐,记得师太曾经跟她详细讲过白莲教传教时的故事,那是借助蛊惑人心的异术,能让参与者尽皆在痴痴迷迷中深信不疑。还有师太曾经传给她一套邪门的武功,那是需要童子血辅助修炼的,而且必须是处女之身才能练成。当时师太那里没这个条件,而且说这功夫实际是白莲教一代圣领——王聪儿传下来的。
这功夫据说在月灵全闭之时修炼效果最盛,而练成之后,功力大增,届时一草一叶俱可化为利器,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只在一念之间。这功夫本是白莲教的不传之秘,必须得圣处女修炼方可,如果赶上天狗食月之时,那就是最佳时机。但若是在修炼途中被人打搅,阻了气脉,则不仅自己的功力会受损,而且再也无法练成此功。并且师太还说这功夫虽不伤人性命,但也是损阴德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修炼。
想起这一节,莫沁然心中对这次行动已有了盘算。
当时科技已经能解释天狗食月的成因,就是月全食,据推算几个月后就会有一次。
听到这秦潇愣住了,连忙问道:“你不会是说,那次在羊城,你就是那个红莲教主吧?”
莫沁然侧脸看着他,眼光有些跳动:“你不会是现在才知道吧?我们在上海见面时你还揣着我的红纱呢!”
秦潇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难道说当时抱着的软玉温香,看到的玉体横陈,就是眼前的莫沁然?
随即他又局促起来,相处了这么久的佳人,自己一直都敬若仙子的沁然,竟在那时就被自己看过了全相!这可真是无意的唐突,可那旖旎的一幕在他脑中泛起,却又令他难以抑制地心神激**。
谁知莫沁然却淡淡道:“不知者不怪!你也不必不安,我都坦诚说了,你还怕什么?”她望向远方叹口气道:“真是可惜,我们那么精密的布局,那么精心的准备,花了那么长时间,费了那么多人手,却被你们一群初出江湖的‘牛犊’全给搅和了!”
秦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难道是致歉?
莫沁然却突然摇头笑道:“不过也亏了你们搅了我的局,要不我练成那邪功之后,还不知是什么样子呢!”
秦潇只得跟着讪笑,他真没想到莫沁然会如此坦诚。
莫沁然接着道:“那次的事情没成,我们呢就商量着先去上海的教堂躲躲风头。我趁此时返回长大的庵院,一为看望师太,二为将母亲的骨灰带回安葬。当时我父死后,师太帮她把尸首寻回,葬在庵堂后面,我母亲生前的遗愿是希望能和父亲合葬。可是等我到了,庵堂已经人去屋空,只留下了一封信和几颗药。师太在信中说听说了广州闹红莲教,就差不多知道是我做的了。她说以后的路要我自己走了,只要好好记住她的话就行。那几颗药是给我疗伤的,我是又失落又感激,不过我身边最亲近的人那时就都没了。”
她的话音依然平静,但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秦潇从未见莫沁然哭过,那是一种透彻心扉的凄然美,用梨花带雨等词汇根本没法形容。他想把沁然揽入怀中,可是手伸出了又缓缓放下了,他真不知道该怎样做。
正犹豫间莫沁然已擦干了眼泪继续道:“之后我就返回了上海租界教堂,可谁想,在那里竟然又遇到了你这个冤家!本来当时我是有气在心,真想教训你一番,可是我却发现你们正被军兵追捕。在我心里被军兵穷追不舍的,绝不是简单的作奸犯科。于是我就打发了接头人,扮作被拐骗的和你们到了一路。等我慢慢发现你们要做的事情,似乎和我的目的不谋而合时,就想办法留了下来。”
“可你说自己是李大人的亲眷?”
“我们去广州前是做了充分准备的,对当地官员都调查得一清二楚,更别提总督大人了。我冒充他的亲眷都不用改姓。”
秦潇点点头暗道,原来这是意料之中的巧合呀!怪不得,再加上她的风采气质,几乎把所有人都骗了!
但他这话没说出口,因为他不知该怎样对待这个骗了他们一路,却在此时流露真情的女子。
莫沁然接着道:“当初我看见那个舆图,本以为自此推翻清廷有望。其实那图我早就背下来了,凭记忆可再绣幅一模一样的,可是我并没有离你们而去,你猜是为什么?”
难道是她觉得和我们一路更有希望找到标注的地点?秦潇这样想,可他嘴里却问着:“为什么?”
“因为你!”莫沁然突然转头看他,眼波流转。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