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人画得十分模糊,倒像是石壁上的影子一般。
莫沁然看着这幅画看得入神,好像没留意到有人进来一般。
不过也可能是秦潇的动静太轻,他一直提着气,运着功,唯恐会惊到她。
再小心地走近几步,秦潇看清了画上女子。
只见她发髻高挽,眉目清丽,神色肃然,但是隐隐间却流露出一丝寂寞愁苦。
这时他看清了画左上角题的一行诗,写的是十分娟秀的宋体,他认得全。
那是一首耳熟能详的宋词: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画的意境加上苏轼这首《水调歌头》的陪衬,尽显出画中女子的愁郁之情。
只是对面男子在画中还是个影子,女子就是舞剑都没人陪伴,只能对影独舞,这寂寥几许又如何能说得清?
莫沁然看了一阵,轻叹一声道:“‘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嫦娥早知会有此寂寞,是否会重新选过呢?”
说罢她慢慢地回转身来,轻抬起头向对面一看,顿时双眼圆睁愣住了。
秦潇见她回头,本不知该躲还是不躲,但见她的背影较之前更为清瘦,心中酸痛。
而在她回头的一瞬间,秦潇竟看到她脸上露出了凄苦的神色。
这神情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之前的那些镇定、淡然、坚定、自信、坚持似乎在那一瞬间都从脸上消失了。
那个如仙子般飘然于世、淡静似云的沁然一下子消失了,眼前的她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个饱受苦痛折磨的小女孩,一个有苦难诉的小姑娘。
秦潇的心立刻猛地揪痛,他迎着莫沁然那震惊的目光,强忍着没让自己的泪水落下来。
他忍住内心的翻滚,轻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莫沁然如瞬间石化般愣愣地瞪了他半刻,这才鼻子**一下,而后马上用手拂脸转过身去。
她说道:“你怎么来了?”声音中透露着强装出来的镇定。
秦潇见她单手在脸上擦拭,肩头轻轻地颤动,好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他心中的滚涌好像都要扑出来了,他紧走几步到了她背后,轻声道:“真的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受委屈了!”
莫沁然连听他两句道歉,似乎心中的苦痛更难自抑。
她捂着嘴含糊道:“没什么,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自然没什么晚不晚。”
“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曾经自私地以为那是你的事,那是我没必要去追随的事,可是我大错特错了!我曾经卑微地以为那是错的事,那是根本不应该去做的事,可是我错得离谱了!这几年我每一天,都在问着自己,我错在哪里了?可是现在我全明白了!我全错了,我不该卑微地自己躲开,我不该自以为是地对你嗔怪,我不该像个懦夫一样置你于不顾!我不该任由你在漠北被日晒风吹,我不该忍心让你一个人风餐露宿,我不该这几年懦弱得都不敢去找你!我明白我全都错了,我不该对你的一番苦心还心存怀疑,我不该认为你只是出于一己之私!总之,我全都错了!我向着老天忏悔,希望他能让我鼓起勇气去找你!就在不知道你就在这里之前,我还不停地想着要见到你!天可怜见,上苍给我机会!终于让我再见你了!我只想问一句,如果我现在回头,你会原谅我吗?”
在他无比痛心认错的过程中,莫沁然时不时擦拭着眼角,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他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痛苦难当。
她在哭泣,让这个坚毅无比的女孩哭出来,她得是承受了多大的苦难,经过了多少艰辛,忍受了多少痛苦。
他的悔恨就像潮水般涌出,摧垮了自我防备的堤坝,淹没了自我保护的狭隘。
秦潇强忍住泪水接着道:“这全是我的错,让你吃了那么多苦,让你受了那么多罪!我太自私了,让你一个人置身险境,让你一个人承受世间的苦难!现在我全明白了,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孤苦漂泊,让你一个人承受痛苦!世上再有什么对你不公的事,就对着我来吧!上天再有什么对着你的雷霆骤雨,就让我来为你顶着吧!看见莫沁然好像是停止了无声的抽泣,他无比诚恳地说道:“你还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让我好好地赎罪!就让我陪在你身边,让我为你挡风遮雨好吗?”
莫沁然又擦拭了一下眼睛,但没有回头,她轻叹一声道:“不用了!秦少侠!我有今天都是自己惹出来的,我没有怪过谁!包括你!至少这两年多我做了不少我该做的事,我不后悔!现在就算是再也没法做下去了,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你走吧!你知道那个尘虚子就在这里,要是让他抓到你,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不!”秦潇提高声音道,“我不走,我绝不会走!老天给了我这次机会让我能再见到你,这是我一生的最大福分!能认识你是我今生的幸事!能陪着你是我今生最大的愿望!我不会走!我知道老道在这里,他还要逼你做他的徒弟!不管你如何抉择,我都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哪怕是地狱我都义无反顾地陪着你!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我了!直到你再也不愿意看见我了!”
秦潇见到莫沁然的肩膀又开始**,手又伸到了脸上。
他坚定地说:“总之,让我留下来吧!让我好好照顾你吧!”
莫沁然又擦拭了几把泪水,突然嘘口气道:“对了!我现在就不需要你了,以后也不想再见到你了!我怎样选择与你无关,我的未来生死也与你无关,我下不下地狱更与你无关!你快点走吧,这里待久了你就出不去了!”
秦潇听她说得决绝,心中一阵迷乱,脑中顿时天旋地转。
这是怎么了,难道自己还不够坦诚吗?难道自己非得把心剖出来给她看她才肯原谅我吗?
难道是自己那句地狱说错了?难道是……
可他猛地想起她的最后一句——待久了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