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安立在船头道:“这就是当年我们北洋水师覆没的地方,上万将士几十艘军舰,你和烔儿、婉毓的父亲就葬生在这下面!”
秦潇放眼望去,这海面是波澜不惊,周围一片静谧,哪里能想象得出这就是当年一场滔天血战发生的地方?
他看向深不见底的海水之中,想到父亲的音容样貌竟已在记忆中慢慢地模糊,不禁流下泪来。
“当时的一切还犹在我眼前!”李白安眼光出神道,“我就是从这里落海,幸得奇遇,才能苟活至今的!当时我一心想的是怎样杀敌报仇,怎样意气用事,可当时形势所迫,不得不带着你们远赴海外!待到终于能够回来时,或许是出于对李大人的感召,也或许是被孙文理想的激励,我一门心思扎进了为国为民寻找出路的事业里!虽然被你义母伤情耽搁,但之后的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拼尽全力,用尽各种办法来想着推翻这个腐烂透顶的王朝,还百姓清平盛世!很多事看似我都做到了,该用的办法都用尽了,本想着就此能国泰民安了!谁承想……”说到这儿,他长吁一声摇摇头道,“谁想,竟然还出了个皇帝!”
秦潇见李白安感慨颇多,全不似以往的行多话少,也就不去插嘴。
李白安又叹道:“其实现在我才想明白,清廷这艘巨船早在北洋水师覆灭的时候就已经沉了,只不过它太大,沉得有些慢,但总会沉到底的!可是如何能保证新的国家,能不载着个皇帝也慢慢地沉下去呢?本想着民国有制度,有宪法,还有孙文他们仁人志士的护航,这船不会成为皇帝私家的船,能让百姓都成为船上的乘客,而不是奴隶!没想到……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出皇帝,而且如何能让高高在上奴役百姓的皇帝消亡,如何能让鱼肉百姓的朝廷消亡,我不知道了!这许多年下来,为师觉得能做的都做到了!我也觉得身心俱疲了!或许故人的一句话说得对!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我们能留下的只是一些火苗和一些盼头罢了!但愿真的会有那么一艘承载着希望和新生的大船,将百姓载到富足安康的彼岸吧!”
秦潇听着义父的感慨,一时也是思绪万千,不知该如何应答。
可此时,忽然间李白安双手猛地一放,宝刀连同刀鞘都落入了海中。
秦潇大惊,忙扒住船舷查看,刀鞘还飘在水面上,可宝刀却在快速下沉,眼看着就要消失踪迹了。
他想跳水救刀,却听李白安道:“算了!潇儿!”
“它本就该陪着那些兄弟们,为他们的英武做个见证!现在它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秦潇对此刀也有很深的情感,他实在是惋惜不止,更不明白义父何以舍得就这样将宝器沉入深海。
但抬眼一见李白安那苍凉的眼神,决然的神情,却都明白了。
义父这是在和自己一生的壮志豪情永别,是在和过往的一切心血诀别!
他曾经说过,这把刀本来就不是属于他的,那现在既然宝刀已经无用,那让它下去陪伴死去的兄弟不是更好?
秦潇慢慢地站了起来,再看李白安孑立在船头眺望,眼中似乎泛起了点点的泪光。
再回到岸上,李白安辞别了徒儿,并把他们居住的岛屿坐标写给秦潇后,就隐然而去,就好像水滴落入大海,也像孤星湮入星河般再也看不到踪迹。
秦潇在岸上为亡父和将士们的英灵焚香化纸后,也怅然地回到了京城。
他先去辞了差事,交了公房,而后再次变得孑然一身。
这时他才恍然发现,这些年来他的薪水虽然不低,但大多都分给了穷苦百姓,他自己可以说是身无长物。
要不是有之前张聚霖的馈赠,他可能连名贵补品都买不起给沁然。
想到此,他又对沁然有了深深的愧疚,成婚后莫沁然跟着他,没享过福,但从没有一丝抱怨,相反还鼓励他到处施舍。
他甚至连无业游民明墉都不如,至少那位在京城还挣了一套自己的宅院。
念及此处,他就想身生双翅马上飞到莫沁然的身边,从此为她挣得幸福快乐。
当晚,他在天津踏上了开往巴黎的游轮,二十多年前,他也是在这里上的船,从此人生的轨迹全部改变。
他记得莫沁然在给他的信中提到,她在巴黎发现了一个进步组织,他们的革命理念或许能为中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许能为百姓带来真正的曙光。
他知道沁然心中炙热的火焰是永不会熄灭的,一如她的性格如水中之火般。
谁道少年醉蹉跎,破浪**莽且当歌。
千渊万劫岂能阻,无惧,傲啸群魔百战坷。
十年斗转家国故,思惘,诡谋老怪难辨彻。
再到荼蘼云翻涌,谁改,赤子衷情贯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