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就听伍芮道:“你们两个窝囊废父母,就这么让人把孩子带走了!那留下点儿什么痕迹在孩子身上没有啊?”
黄妻想了半天,而后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道,那天老道要带孩子走得急,连孩子喜欢的吃喝都没来得及准备,哪里有什么痕迹呀。又说她就是个不到三周岁的孩子,连话还都说不齐整,就算是带了什么,那孩子自己也是搞不清呀。
可黄夫却道,昨天夜里天气见闷,显然就是要下雨了,他就把给孩子特制的锦羽披给她罩在了身上。当时那老道还说他想得周全,这么金贵的孩子淋上雨可就不好了。
一听这名字,几人都是奇怪,什么叫锦羽披呀?
黄家父母就回忆说,这孩子出生时本在寒月,按理说鸟雀活动都减少了。可她出生那天,家里却来了一群五彩斑斓的小鸟,不停地在院子里叫着。孩子就在鸟叫声中出生了,据接生婆说,这些小鸟是栖息在深山里的一种,叫做蓝冠彩鹛,能在镇子里出现已是极为罕见,更何况是这个月份。而她出生时,天边正好有霓虹般的晚霞,所以就给她取名叫黄霓鹛。而这孩子天性不知怎么地就和小鸟亲近,一些平时见人就溜得飞快的小鸟,一见她都想亲近。而这附近山中有一种叫“锦鸮”的凶鸟,专以捕捉这些弱小鸟类为食。所以黄家就花钱请人打了一百只锦鸮,用它们的尾羽做成了件“锦羽披”,当作孩子的雨披,也算是为她喜欢的小鸟报仇了。
几人一听原来是个鸟毛雨披呀,都想这家可真是够奢侈的。不过这雨披要是鸟毛制成的,那倒是真的防雨性能极强了。
秦潇随后问孩子长相,黄妻拿出一张照片来,那是春节时在省府拍的,就见照片上的小女孩明眸善睐,笑容可掬,很是可爱。但秦潇却知道,当时照相曝光时间长,要想拍小孩笑的照片是很难的,可见这孩子甚为乖巧。
众人见再无所获,秦潇就要了孩子照片以方便查找。伍芮却大包大揽地说,这孩子她无论如何也要帮他们抢回来,要不还真没有天理了。
凌震只是摇头,这除了件花里胡哨的雨披,几乎就没线索。而且那老道要是像他们说的那么神,早就裹着孩子不知跑出多远了,哪里去找!
可秦潇却听这孩子出生的际遇甚是神奇,寒月出生,两年多前……他不禁问夫妻这孩子的具体出生年月,回答是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二。秦潇记得那时他刚刚一个人到了京城不久,很快很多对大清来说天翻地覆的大事就接踵而至了。这日子听起来也是甚为熟悉,可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凌震、伍芮都是粗人,更是不知所以然,这三人就只能悻悻地告辞了。不过伍芮临行前告诉他们先不要急着走,说不准等个几日孩子就有了消息呢。她还答应男孩要亲手把他妹妹送回来,看着男孩满眼的期许,秦潇却是暗暗发愁,这又是个没影的公案,几乎完全没线索,送回人来,可真是说得容易。
等他们离了黄府,几人到一间酒楼用饭,秦潇就陷入了沉思。现在看来这佛手翡翠一事的关键线索,就落到了那神秘的老道身上。杨春是为他的需求去卖宝贝,交易不成竟然还带着价值数十万的宝贝回来交给他。这本身就极不正常,一个太监沿路往返了几千里水路,历时几个月,却没动任何私心想独吞,这不是太过离奇了吗?如果说他仍然受着皇家的节制管束,这样做还能说得通。可内务府不是说这是李莲英私藏夹带的吗?而且李莲英都死了,这太监就算是以前李莲英的亲随,这时也不该毫无背叛的意思呀?而且这个太监和个古怪的老道,又能有什么内在联系呢?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嘛!而且杨春为何那么听老道的命令呢?几个月在外又没有任何人跟着,怎么会如此忠心不二呢?难道他是被老道用什么妖法控制了?可也不该呀!别说是离得远,就说他能在天津使出金蝉脱壳的手段,脑子肯定也是灵光的。这与被人用妖法控制,成为行尸走肉可完全不同啊!再者他也见过杨春,的确是个小心谨慎行事的人。那到底是因为什么,能让个太监对老道死心塌地?
莫不是那个白丸?秦潇猛地一惊,向怀里摸去,摸出了小盒,再仔细看这白丸。除了的确有点儿让人看了感觉新奇外,还真没看出别的。莫非这就是个什么让人成瘾的东西,老道能借此来控制人?不过这想法也甚是离奇,杨春要是真的用这东西上了瘾,想想几千里几个月,那这对上瘾人是极难控制的。他就抓过一个有鸦片瘾的神偷,如果那人不是鸦片瘾逐渐加重,根本不会被抓住。据他交代,吸鸦片就是个无底洞,开始以为一天一次就够了,但心痒总是难耐,最后发展成了一天不在鸦片馆泡上几个时辰,都走不动。可见用什么让人上瘾,无法摆脱,对短程近距离控制管用,可是这般长途跋涉显然是没效的。就算给他备上一桶白丸,也保不齐他半路就吃光了,所以老道用药瘾控制太监杨春并不现实。那到底是什么让杨春这般听命于他呢?这可真是想不明白的问题。还有这白丸又出现在了之前那两个活死人体内,又是何解释?可惜那二人被火化了,要不他还真想看看一个死尸内脏都腐烂了,皮肉却还是如鲜活一般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是没用了,如今线索全断了,但包括杨春的死,李莲英的宝藏,女孩被带走,这些所有错乱的事情,最后都和诡异的老道有关系。而且现在看起来,女孩被劫持是距离最近的一件事,要想找到老道只能以此为突破口了。
想及此处,他把两个衙役叫来,让他们到周边的镇子去走走,看看能不能发现线索。一开始二人是不大情愿的,但秦潇一出手就给了他们大把的银票,这二人才欢天喜地干劲十足地去了。这钱是秦潇从死去的杨春包袱里搜出来的,能白用就不浪费。
而他们一走,镇子上空就如泼洒般下起了雨。据酒保说,这雨憋了足有十来天,这一下起来就没个头了。果真这雨从午后开下,直到快要入夜仍然没有任何要停的迹象,下得是连绵滂沱。外面的泥土路早就泥泞不堪没法行走了,几人只得困在客栈中。
这情形对于在江南待久了的秦潇来说是习以为常,但对于习惯了雷霆骤雨的关东客来说可就难受了。伍芮本想通过购物来发泄的打算全盘落空,只得在客栈里焦躁地等待。而凌震每次不识趣地去说些什么,都会被她当头一阵痛骂。
秦潇在感叹四哥到现在还不识趣的同时,又想起了远在漠北的莫沁然,不知她此时又在经历着何种狂风漫沙。本来一个如水般的女孩子,就应该生活在江南这样水润的地方。写《红楼梦》的曹雪芹不是说女儿是水做的吗?总在漠北荒滩难免会被蒸干耗尽。
而他又想去为巨鼋开了个天窗,好让它能好好淋淋雨。谁知灵福却与它待在一起,也不知聚福是把他当人还是当猴,反正相处很是融洽。
这一夜就在哗啦的雨声中度过,每人都被这连绵不绝的雨搅得心神不安。
第二日晨除了鸡鸣都看不出任何天明的迹象,雨还在下着,似乎小了些,但还是那么连绵不断。
就在他们吃早饭的时候,两个衙役回来了,这二人虽然穿着斗笠雨披,但早已被浇成了落汤鸡。二人进屋连灌了几碗热姜汤才还了阳,这才告诉他们邻近的丹辉镇也出了这样一件奇事。
原本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已是下午近晚,找了那里的里正并没有问出什么线索。可大雨已经倾盆,他们也走不了了,只得在此暂留。不过就在停留之时,从上游冲下来一物却搅乱了整个镇子。原来被水冲下来的是个小女孩的尸体,看上去也就是两三岁大。而这消息一经传出,镇上立刻就有两户人家哭天抢地地前来认尸,不过一看之下却都不是自家孩儿。在衙役的威逼利诱下,他们终于说出了实情。原来他们两家的女儿都被不明身份的人,用非暴力手段带走了。其中一家很穷,来人就出了五百两银子,而另一家稍富,就花了两千两银子。总之这两家的孩子都是女孩,都在不为外人所知的情形下被用钱带走。说是没用暴力,但这两家都是被逼迫得毫无办法,才迫不得已收钱交孩子的。而且这两个女孩,都是在光绪三十四年寒月二十二生的。其中较富一家也在春节去过省府庙会,让个老道给孩子看过八字。当时那老道也是说这女孩必将母仪天下,凤占枝头云云。之后就是不停地上门骚扰,实在无法只得就范,而另一家穷户则是人家直接上门核对八字,见对上了,就要上门要人。这情况里正竟然都不知道,当初见他两家女儿不见了,问起回答是说这兵荒马乱不太平,给送到外地亲戚家了。衙役问起是何人来逼迫并带走孩子的,两家都说是阴阳怪气的人,但都不是老道。那这个被发现的死孩子又是谁家的呢?显然这也是个不到三岁的小女孩,死时身上穿着一身纯白丝绸,看起来很是华贵。
为了确定死者身份和死因,当晚他们就又去找了宋仵作。幸亏他回去的路上被大雨给耽搁了,就困在周边渡口。而宋仵作的发现很是惊人,他认为这孩子是被迷晕死的,看上去就是个意外,而且死亡时间应该就在一两天前。而且这孩子死前至少吃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净素,肠胃里除了菜蔬纤维已经没有别的了。而最让人意外的就是,从这孩子的胃里发现了一根锦彩鸟毛。宋仵作只是精通验尸,却说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鸟的尾毛,但仅看颜色就一定稀有少见。所以这二人见再无别的线索,就让里正写了个条陈,天不亮就赶了回来。
他二人掏出羽毛和条陈给了秦潇,都说实在累得不行,要赶快休息。
现在从条陈上看,了解了邻镇丹辉镇丢失两个孩子的情况,果真与黄霓鹛同日出生,但时辰不同。看来这伙人是有计划地买走同日出生的女孩了,而就算是穷人家的也用大价钱去买并封口,显然是不想有任何风声传出来。可这么做是为什么呢?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不过现在有了一尾羽毛的线索,虽然少了点儿,但总还算有点儿收获。
他忙命人去叫黄富商来认认这羽毛与他家千金身上的锦羽披有何关系。
其实秦潇是这样认为的,那孩子之所以死了,有可能是对方得到了一直要的黄霓鹛,所以原来备用的就可以抛弃了。这样死者就有可能接触到这羽毛,那样就可以继续按图索骥。毕竟是雨中从河里发现的,抛尸地点应该是上游,至少不用往下边找了。
可黄富商的到来却并未给他们带来任何振奋的发现,他也不认识这是什么鸟毛,只是肯定这不是女儿身上用锦鸮尾毛制成的锦羽披上的。
见他又要激动,秦潇忙命人把他送了回去。
现在线索多了根羽毛,但是这又有个毛用啊?
可店中掌柜此时路过,看到那根斑斓的鸟毛却是很稀奇,连声叫怪。秦潇忙问缘由,掌柜说,年轻时他在深山采药,见过这样的鸟,不过这个在市镇中几乎是不可能见到的。可秦潇问他这是什么鸟,在什么山上才有,他却完全说不上来。不过他说本地后山住着个古怪老头,有个绰号叫“掌故通”。据说此人一生独居,不与外人来往,却是个掌故之王。
一般的掌故指的是民俗、传说、历史、乡志等少有人知道的人情世故俗事。可这位掌故通却是包罗万象,连方圆几百里甚至全省乃至古徽州的人文地理、花鸟鱼虫无所不知。有人想知道些稀罕事,必须上门求教,但总能得到满意答复。而且此人不好财,但要备足七精八礼上门,才肯接待。而且想知道的事情越是隐秘,越是关系重大,用来交换的东西就得越稀奇。而且此人看似隐居深山,却似乎对外面的事情了如指掌。所以无论谁去问什么,只要满足了他的要求,他都能给出完美答案。
秦潇一听,马上就去问。不过掌柜的说掌故通不奉诏,不屈官,想要上门必须按足了规矩。秦潇完全不懂什么七精八礼这样的乡俗,就掏钱拜托掌柜的去筹办。而掌柜道这些至少要办一天,要他们耐心等待。
等那两个衙差休息好了,秦潇又拿出一百两银票,让他们换个镇子接着查探。二人见有大财到手,立刻抖擞精神上路。
之前他们曾把这些礼物打开来看过,看看到底值不值秦潇给出的一百两。但一见之下也是让人大为诧异,就见里面有一个活的巨大的河蚌,一头活的小公猪,一只样子很奇特的小鸭子等活物。而且还有一筐茶饼,一担隐约冒出肉味的烧饼,一半人多高的大坛酒。
大家都怀疑这山上的古怪老人,是不是用这办法让别人给他送生活用品呢?不过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外面还在下雨,山道肯定更加湿滑难行。为此秦潇出了三倍价钱才雇到了足够人手,担着东西上山。
秦潇现在花的都是杨春包袱里剩下的钱,反正觉得这也是为死者解开死亡谜团,他倒也花得心安理得。而等到了山前,他们才觉得这价钱没出冤枉。这山道不只陡峭,还蜿蜒曲折,而且并没有什么成型的道路。众人都是抓住竹竿树干才能一步步勉强上山,而且由于雨大,很多路段还有了塌陷,让众人都是反应不及。
就这样,过了午后,一行人才到了山上一块平缓处。此处离山顶尚有距离,平整处全被茂密的竹林覆盖着,而竹林中掩映着几间竹屋。此刻竹屋上似乎冒着阵阵炊烟,莫非里面有人在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