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上飞接着说道:“听你这般说法,定是我们党人杀死那人的了?”
罗平点点头道:“正是我们党人将他杀死。”
草上飞道:“是谁呢?”
罗平笑道:“说起这个人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草上飞愣了一愣道:“难道就是你不成?”
罗平笑道:“若不是我,谁有那般本领?”
草上飞道:“张才森既是被你杀死,我就有了几个疑问。你既经派我到镇江去,打探他的消息,又得谁的报告,晓得他已到上海来了呢?你又怎样将他杀死?何以他的尸体上,没有一个伤痕?你想他的钱财,才动了杀死他的念头。如今你已将他杀死,可曾得着他多少钱财?”
罗平道:“说起这些话来,话就长了。其中的情节,将来总有明白的一天。如今也不必细说,大概说一遍给你听吧。”
罗平站起身来,把吸剩的一截雪茄,掷到痰盂里,又换上一支,喝了一杯茶,复行坐在椅上,向草上飞道:“如今话已说明,我也不多责备你。因为并不是你懒惰误公,却是张才森行踪无定,教你一时捉摸不着。”
草上飞欠身说道:“首领能这般宽恕我,真令我感激万状,以后办事,当格外尽心尽力,以图补报。”
罗平摇摇手,叫他莫再说下去,道:“你说这些话做什么?我们虽有党章,无论哪个党人,倘若他误了事,都得依法处治,但实际上却以义气为重。大家能注重义气,做事自然勤恳。没有错误,那么也用不到什么党章了。我忝为这蓝三星党的首领,平日里待遇各党友,都是先讲义气,能够宽恕你们的地方,没有不肯宽恕的。”
草上飞道:“所以各党友当中,没有一个不称赞首领宽宏大量,个个都愿出死力地辅助首领。如今我们党务能这般发达,势力能这般扩大,都是首领辛苦造成。首领真是我们蓝三星党的功臣,蓝三星党的精魂所寄。”
罗平听了这番话,心中十分得意,脸上露出很愉快的笑容,嘴里却说道:“算了吧,你莫拍我的马屁了。我是不喜欢人家拍马屁的。我们且谈正文吧。且说我自从打发你到镇江去后,原想等着你的回信,再作道理。不料事有凑巧,在你动身的第三天,那天午后,我闲着无事,就一个人坐汽车出去兜风。兜到黄浦滩四马路口的当儿,我见天色已将晚,本想弯进四马路回来。当我正要拨转车轮的时候,忽听得一阵喇叭响,只见从四马路里冲出一部汽车来。那汽车的皮篷,不曾张开,我见车中坐着一人,你道是谁?正是我派你去探听的张才森。我心里很奇怪,他是几时到上海来的呢?他在上海地方,本有好几个住处,不知他这次住在什么所在。
“当下我就不弯进四马路,跟在他的车后,一直走过外白渡桥。到了提篮桥附近,那部汽车方才停在一座洋房门口,张才森就走下汽车,推门进去。那部汽车,也就开到车屋里去了。我见那洋房的门头上,装着一盏鸡心门灯,灯上有‘京江张’三个黑字。我知道这必是张才森的别墅,他这一次到上海,必然住在这里。但是我想个什么方法,才能得着他的金钱呢?草上飞呀,我的为人,你向来晓得。我虽是绿林中人,做的是强盗生活,但天良未泯,事事都凭着良心。我因为张才森为富不仁、刻薄万状,镇江地方上的人,没一个不恨他,但他有钱有势,都奈何他不得。你在镇江耽搁了二天,也应该有些晓得。”
草上飞道:“正是。我看那些人提起他来,虽不敢明明白白,骂他几声,但意思当中,却非常地恨他。”
罗平道:“这就是了。我正因为这个道理,才决意去抢他的钱财。一则抢了他的钱,并不损德;二则也替镇江地方上的人出口恨气;三则我们蓝三星党也可得着一笔大大的经费。我因为这三层道理,不论经过什么困难,必得弄到他的金钱,方肯罢手。但想什么法子去弄呢?起初我想黑夜里,偷进他的别墅,撬开他的保险箱。后来一想他的保险箱里,未必有多少现款,若把那些契据一并拿来,非但无用,而且足为破案的引线。因为张才森既知契据被窃,必定立刻知照各方面,作为无效。我若仍拿那些契据,向各方面去讨钱或是抵押,人家见了,自然说我是贼,把我捉住。我不是自投罗网么?因此我不愿去到张才森的别墅,偷他有限的金钱,必得想个妙法,大大地偷他一偷,才能称心满意。但是这个妙法儿可就难想极了,一连想了三天,才算想着。”
草上飞道:“你素来足智多谋,随意想个法儿,已觉出奇惊众,而况费了三天的工夫,这个法儿,必然妙到极点了。”
罗平道:“你且听我说吧。我想他的大宗现款,都存在各银行里,必须想个法儿,能到银行里去支付。那么我就想到向银行里付款,都靠着签字或是图章。张才森是个老旧派,未必喜欢签字,必然用的图章。又想他无事不到上海,既然到了上海,必是为着生意上的事。既然为着生意上的事,说不定要随时支付款项。因此我就断定那块图章,他必然随身带着。我若要弄到这块图章,自必须从他身边着想。我想来想去,就不得不借重我那电枪了。”
草上飞道:“什么电枪?这名字可新颖极了。”
罗平道:“说起这电枪来,我费了五六年的工夫,方才造成。它由机械的作用,能够发出一种电流。这电流射发出来,若在二百步以内,不能扩成圆形,却是一直地射出去。其形如线,触在人的身上,人就得麻醉而死。死了以后,除了衣服和皮肤上有一块烧焦的痕迹以外,一些伤痕也没有。”
草上飞霍地跳起来道:“怪不得张才森的尸体上,只有那烧焦的痕迹呢!但你怎样射死他的呢?”
罗平道:“我既想定了方法,就又着意去寻动手的机会,就探得张才森每天大早,都乘他自己的汽车出来。我就得了主意。今天天色黎明的时候,我就带了那电枪,和一个帮手,乘汽车先到提篮桥附近等着他。不多一会,果见张才森乘着汽车来了。我见那里人多,未便动手,就先紧紧地跟着他。恰巧他的车子,直向芦泾浜去,大概去兜风、乘早凉的。我跟他到了芦泾浜,见那里地僻人稀,正是下手的好所在。我就开足汽车的马达,追上前去。差不多和他的车子,成了平行线,我就用电枪向他放了一枪,他便立刻倒在车里。他那汽车夫还想开车逃走,却早已被我们拦住,用迷药把他迷了。又在张才森的身边一搜,果然搜出一本银行支票簿,和一块图章。再把他的尸体掷到浜里,又叫我那帮手把张才森的汽车和汽车夫,开到我们的秘密巢穴,我就立刻在那本支票簿,填了三十万的支票,盖上图章,到银行去支付。那时张才森的死信,还未传扬出来,银行里自然照付。如今这三十万元,已安安稳稳地睡在我的保险箱里了。草上飞,你想我这个法子,可不是十分高明么?”
草上飞拍手叫好道:“妙极了!人不知,鬼不觉,弄到三十万元。这个妙法儿,亏你想得出。”
罗平笑着不响。
草上飞道:“可有一层,你必得注意。如今这件案子,已由霍桑大侦探。他诡计多端、令人莫测,你必得提防他些才是。”
罗平沉下脸来道:“霍桑虽有‘东方福尔摩斯’之名,但我比较那西方的亚森·罗苹,自信也不差上下。倘若霍桑敢和我来作对,我必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草上飞道:“话虽这般说,总以小心为是。”
罗平道:“我不必拿出别样手段来,就是我那电枪,已尽够他享用了。你且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