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一向也注意搜集三国之类的说书素材,有志于将来撰写几部诸如《三国演义》之类的书籍!一来学生年轻且困窘,二来也想在张王帐下多经历、见识一番。既然先生有为难处,那学生只好如实禀报张王了!”罗本说道。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施子安又说道:“为师年轻时自视甚高,上了年纪之后悔悟不少,我到张王那里着实起不了多大作用,只是虚掷光阴而已。贯中,不瞒你说,为师其实也不甚看好那张士诚,此人有恩而无威,不仅御众无纪律,且其本人着实无才,以为师来看,此人终难成就大事!”
罗本笑了笑,道:“先生真是慧眼如炬,不过张王二弟着实是个英雄人物,只要有他在,便有张王的江山在,高邮大战便是明证,普天之下谁人不知张王兄弟的大名?如今张王二弟已经率师南下,张王幕下也在用人之际,不过真才实学者寥寥无几!正如先生所见,张王本人无才,又过于恩宽,凡那主动登门的读书人,张王不问其学识、品德如何,一概赏赐,并罗致帐下,这般滥竽充数,也着实是一大忧虑!”
“说到底,为师对于庙堂之事兴趣缺缺,更无那扭转乾坤的才力,你回去就把为师的志愿统统说与张王,让他不要白费心力了!其实为师的见识未必在你之上,只不过官场上的事情比你稍熟练一些,仅此而已!”说完,施子安便不再言语了。
罗本回到高邮后如实禀报给张士诚,张士诚是个直肠子,也就不再难为罗本了,但卞元亨又跑来说道:“末将与施先生相识多年,深知他长于巧思奇技,至少可帮着我们监督打造器械,大王若放着这等人才不请,岂不是遗憾?”
几句话说得张士诚又有些心痒,于是他又派卞元亨与罗本二人同往,结果仍被施子安拒绝。最后卞元亨便请张士诚亲自前往:“看来真才、大才都是有些身段的,大王必要亲自去请才好,一来显示您的礼贤下士之心,二来令那施子安感戴在心,不由得他不为之动情。大王也听过刘玄德三顾茅庐的故事,诸葛孔明不正是感戴于刘皇叔的知遇之恩吗?”
张士德的话言犹在耳,张士诚只好答应下来:“好吧,改日尔等二人陪同本王一起亲自造访下施先生!”
白驹本是张士诚的家乡,张士诚先到祖坟上烧了一炷香,次日便转往施子安家里来。卞元亨先到施家去通报道:“耐庵兄,诚王亲自来了,先生快出来迎接吧!”
施子安闻讯,只得不情不愿地带着全家出门跪迎。张士诚亲自将他扶起,笑道:“老先生可是让本王思慕良久啊!”
施子安一面扶着白发苍苍的老母,一面道:“不佞罪过,只因一向多病,恐来日无多,家中又有八十岁老母尚在,故而不忍远离!”
施子安家里虽然宽敞,到底还是寒素人家,那家仆们一个个穿的也全是补丁衣服。张士诚被迎进了屋中,见到了满屋子的文稿,也闻到了墨香,他便又笑道:“老先生勤于著述,可否容本王一观!”
施子安便拿出已经写好并誊清的《江湖豪客传》的部分文稿来请张士诚过目,张士诚没读过几年书,但他略看了看文稿,还是甚有把握地说道:“原来是水浒宋公明等人的故事啊,没想到老先生对我等草莽竟也如此上心!不过,只怕这宋公明等人之事不真,咱听说那青面兽杨志就不是个好货,他临阵脱逃害了小种经略相公!不是本王不自量,我等兄弟的作为恐怕宋公明等人望尘莫及吧,老先生大笔可否也替我们兄弟书写一番呢?”
“大王英雄之事,自有那史家大书特书,不佞安敢越俎代庖?”施子安逊谢道,对于张士诚所谓杨志不是好货的话,施子安觉得如今民间的印象已经固化了,没必要像史家那么较真儿了。
听罢此言,张士诚非常得意,按照卞元亨与罗本二人的指教,张士诚便道:“老先生想必也是别有怀抱之人,难道不欲显达当世,立身扬名吗?何故弄笔消遣人生,而虚掷宝贵岁月呢?”
施子安顿首答道:“不佞本无所长,唯有操持翰墨为知己而已。大王豪气横溢,海内望风瞻拜,而今却枉驾辱临寒舍,不佞之死罪也!然而志士立功,英贤报主,不佞何敢固辞?奈何母老而不能远离,一旦舍去,则老母失去依靠,不佞于心何忍!大王仁义遍施,怜悯愚孝,衔环结草有日,不佞以报大王!”言罢,施子安伏地不起。
这话张士诚听得有些不甚明白,在旁的罗本又附耳向他解释了一番,张士诚觉得这施子安说的固然在理,但他如此固执,竟不给自己一点颜面,真是叫近来顺风顺水的张大王颇为不悦!
张士诚也不想再强人所难了,当即拂袖而去,气愤之余,连礼物也分毫不少拿了回去。
目睹此情此景,罗本不禁暗自感叹道:“张王气量如此狭小,真袁本初之流也!”
还有一桩事也让罗本觉得非常不妙,就是出在张士诚的名字上面。本名“张九四”的张士诚是在起事之前请一老儒士给取的大名,那老儒士不知是头脑糊涂、学识不精,还是存心侮辱,兄弟几个便分别按照“诚、德、信、义”取了名字,对此张氏兄弟还是非常满意的。哪知后来有人告诉张士诚说,《孟子》里有一句“士,诚小人也”,希望他出于万全计将自己的名字改掉。哪知张士诚毫不在乎地说道:“那孟老夫子讲的是他的道理,我这名字是另一番道理,若是都这样计较起来,恐怕就没个完了!”
该在意的地方不在意,不该在意的地方偏在意。罗本对此自然非常失望,从此他便做好了从张士诚幕府随时抽身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