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这里,天空中一片白云飘过,遮住了骄阳,两人休息了一会儿,王冕便领着刘基到梅林中徜徉了一圈。王冕不禁有些惋惜地笑道:“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若是隆冬时节来,那才叫躬逢其盛!”
“那晚生就待隆冬时节再来拜望先生吧!”
回到草亭后,两人又切入正题。刘基就时局谈论道:“如今新皇登基已有六七载,右丞相a伯颜秉政。此人不过是一介蒙古武夫,嚣张跋扈、昏招迭出,一度罢停科举,又放言尽杀天下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如此荒唐颟顸,必不得长久!”
“是了,伯颜老匹夫臭名在外,其人贪得无厌,民间讥讽他的诗流传甚广:‘百千万锭犹嫌少,垛积金银北斗边。’这种德不配位又乏自知之明之人,绝无久居高位之理!”
“先生隐居在深山之中,如何晓得外面的事?”刘基有些不解。
“老夫近些年虽足不出山林,但犬子每月总要出山两三回,去集市上卖卖老夫的画,换些米粮蔬果。再者,偶尔有老友来探望,会带些外间的消息来。”
刘基再次切入正题:“晚生听闻今上乃是少年英主,若果真如此,或恐国朝得一宣帝b,再现中兴也未可知。”
“希望如此吧!如今的年号‘至元’,乃是世祖曾用过的年号。今上虽仅弱冠之年,可见其恢复祖宗之业的远志。但尔辈也别高兴太早,今上是否少年英主还要两说,纵他果真乃是一宣帝,欲图中兴,也难如登天!”王冕停顿了一下,长吸一口气,“今日之局,仅出一宣帝是不够的,要出一武帝才行。然武帝乃百世雄主,岂是易事?谶言‘胡虏无百年之运’,岂不证在今日?元室得国不正,初兴之时杀戮太重,又非我朝正朔,更不知恤民。民心、士心一失,岂能长久?况数十年来蒙元甲士多半不习弓马,权贵多半不学无术,又安能长久?立国已数十载,前朝之史至今未修,无兢兢业业、戒惧戒慎之心,有骄矜自得、昏聩刚愎之意,又安能长久?”
a元朝因尚右,所以特在中书省设立右丞相之位,在右丞相以下有左丞相,各行省最高长官为左丞相,左丞相以下为平章、右丞、左丞、参知政事等。
b指创出西汉“昭宣中兴”局面的汉宣帝。
听王冕先生这样说,刘基心下有些不安,问道:“先生何故以为今有一宣帝而不足?”
王冕呷了一口茶,道:“国朝制度不立,不类汉家制度。历观汉家王朝,天子之权、中央之权有逐步收紧之势,国朝却反其道而行之,中书省权太重,后宫女主也牝鸡司晨,是故自世祖以来,不过五十年,却已换了十位天子,你道这局面可是容易收拾的?”
刘基对此将信将疑,道:“且看吧。今上或恐又一武帝,也未可知。”
“国朝仍沿袭草原恶俗,将臣民视为奴隶,动辄杀戮大臣,怎堪比大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般深恩厚泽?”
“若无熙丰草率变法,焉有后来靖康之祸!”刘基不禁叹道。
王冕想起宋神宗、王安石变法之事,怅恨不已,许久方道:“黄河之事,留给今上的时间已是不多,不去修治,终必为一大乱源。如若在修治时,贪官污吏扰民、害民过甚,那又是一番什么光景?”
刘基也为此忧心忡忡,询问道:“先生先知先觉,依您看,来日天下大势,将向何方进展呢?”说完,他恭敬地为王冕斟了杯茶。
王冕沉默半日,然后伸出三个手指,道:“老夫只能见到此处,那更远处,非我之力了。”
刘基不明所以,继续追问:“先生是说三年内必乱吗,还是说到时将天下三分?”
“自然是天下三分!”王冕坐直了身子,侃侃而谈道,“咱们先历数一下古来兴衰。先说战国,当时七雄并立,其实真有雄霸天下之资的仅有秦、齐、楚三国而已,赵、魏再强,以其四战之地,也难长久。以后楚汉相争,若淮阴侯听了那蒯通之言,岂不要出现一个三分之局?虽未必长久,却是这个道理……光武称帝之初,光武在河北,赤眉在关中,刘永在梁地,也险成一个三分之局。亏得光武仁义为怀,得道多助,虽四面为战,却终立于不败,再延汉祚两百年。此后魏、蜀、吴三分天下,便是匹夫竖子也是耳熟能详。此后又有东魏、西魏与南朝。隋唐大乱,李唐初定北方时,两湖尚有萧铣独霸,江南尚有辅公祏称雄……”
王冕谈到这里,刘基觉得其中不免有些牵强,便忍不住插言道:“先生觉得北宋之时,西夏、辽国与我国并立,可也算是三分之局?”
“要害不在这里!有无是根本,而非时间之短长。老夫之意,是天下若乱,最易出现三雄并立之局。为何?天时、地利、人和也!”
“此话怎讲?”
“天时,就是以我国之地大,一旦天下土崩,局面便不易收拾,必将出现群雄并立之局;地利嘛,就是我国多山川河流,多雄关险道,而中原四战之地最不易立国而幸存;至于这人和,就是我国之人所固有的乡土之情、宗族之谊。再者,三强间最易形成制衡之局,若皆为雄主,就再难创出大一统之局。”
刘基似恍然大悟一般,又问:“那来日三分之局,先生可有具体指点?”
王冕缓了缓气道:“如今关中人少,来日中原逐鹿,想必是没份了!老夫说这三分之局,一当在河北a,一当在两湖,另一当在这江淮一带。”
“何以见得?”
王冕卖了一下关子,方道:“方今天下稍大些的乱局,多半由白莲教而起,白莲教众严密组织、遍布天下。据老夫所知,两湖有甚多白莲教众,此地之局有类蜀汉,其今日地广人众,又雄踞长江中游,足以同其他两强相颉颃。同样,两淮之间也多白莲教众,又此地民风强悍,虽未必能席卷河北,然席卷柔靡之江南则绰绰有余,有类孙吴而胜于孙吴。至于那河北,朝廷根脉所系,想来再出个曹孟德的概率较大。三强并立,最终鹿死谁手,自当看天意来定了!”
a河北,指黄河以北。
王冕点破了此玄机,刘基精神为之一振,不禁站起来拱手道:“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先生学究天人,烛微虑远,深悉古今之变,晚生受益,何止是多读十年之书!想辛稼轩当年亦不过如此也!”
当年辛弃疾在做滁州知州时曾预言“仇虏六十年必亡,虏亡则中国之忧方大”。那是淳熙元年(1174)之前的事情,到宋端平元年(1234)时,金国果然灭亡了。而后来崛起的蒙古也果真成了比金国还要可怕的敌国,南宋也因此在金亡四十多年后灭亡。
“伯温,你将来作何打算?”王冕笑问道。
“一旦天下分崩离析,又是我华夏一劫,其间必有王者之兴,看来晚生要做两手准备了!”刘基虽如此说,但心里还是希望社会能够安定些,因为十室九空的乱世太悲惨了。
“前些年有一桩怪事,司天监奏天狗星坠地,当血食人间五千日,始于楚地,遍及齐、赵,终于吴地,而其光不及两广。这也是非常之兆,那彭和尚乃楚地之人,或许此兆就在应验之中!”王冕补充道。
“前年杭州大雨,忽有二鱼落于省台之上,盖鳞介(比喻水生动物)失所之象,恐终为兵祸。乱世出妖孽,于今可证矣!”刘基突然又想到一桩事,“前番晚生途经婺州时,当地文友齐琦,也曾预言十五年后京师将南迁千里。当时晚生还觉其大谬不然,今日经先生一番点拨,倒觉这齐氏之不凡!”
刘基说完,王冕站起身来,说了句“且等一等”,便转身走进屋子里,取出一叠文稿放在刘基面前,郑重其事道:“这是老夫仿照《周礼》所著之书,意在恢复汉家礼仪,隐微之要义在于臧否古今仪制,题目至今未定。今交由伯温你带下山去,他日持此以献明主,也算为开创太平之世献出一份绵薄之力了。”
“晚生与有荣焉!”说着,刘基恭敬地接过了书稿。
刘基在王家又住了两天,跟着王冕到一处深潭钓了很多鱼,也聆听了许多宏富高论。依依不舍的刘基将要告辞时,悄悄地把王冕的儿子叫到一边,给了一些宝钞,一来为答谢管待酒饭食宿之恩,二来也为酬谢王冕先生赐画赠书(法)之情。
刘基归家之后,朝局果然为之一变,至元六年(1340)二月,皇帝在脱脱等人的帮助下将右丞相伯颜扳倒,实现了“亲政”的理想。次年,皇帝改年号为“至正”,意为“最中正之道”,大有刷新政治之意。同年,皇帝任命脱脱为中书右丞相,总领军国重事,大元王朝由此开始了一系列的更新和改革,史称“脱脱更化”。
刘基受此鼓舞,决定重新步入仕途,担起读书人治平天下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