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嫂子就想做个相夫教子的本分女人,哪里会想到做什么皇后?若你四哥真成了皇帝,我看那《汉宫秋》里演的,那汉元帝三宫六院的还不足,又让那个毛延寿到民间挑选美女,就这么着,那后宫里女子成千成万,正经的男子就那么一个。呵呵,大家你争我夺那雨露滋润,这能不乱套吗?”说到这里,她竟然忍不住笑起来。
“哈哈,嫂子说的是!”余氏也跟着笑了,“咱们都是那小家的女人,本不该做这个黄粱美梦,也不稀罕做什么王妃、皇后的!从前五代十国倒是热闹,可也苦了百姓!四哥一心想在这乱世中成就一番英雄事业,少不得我们也跟着辛苦些!他若是真做成了,又可在天下广布德泽,倒也是天大的一桩好事呢!”
“唉,咱家三个男孩儿,都不像你四哥这么个狂性情,咱爹也不像,真不知你四哥这是随哪个!反正嫂子就盼个平平安安,咱家过去的小康也知足了,可不求什么大富大贵!更不求做什么天大的好事,但求睡得安稳就好了!就说这两年……”陈夫人惆怅着说不下去了。
“咱们女人家就是这个命啊,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余氏慨叹道。
几天后,陈友谅终于决定要立刻起行,大伙又聚首在一起为他送行,陈友谅竟一改平素华丽考究的衣着和狂傲不羁的行止,不仅穿戴上朴实无华,举止上也谦恭礼让了许多。当他头戴平巾帻、身穿盘领窄袖袍从家里走出来,逢人便行拱手礼时,大伙对他这副公人的打扮和状貌都有些忍俊不禁。张定边见状便语重心长地勉励他道:“四兄如今也算回归昔日本色了,就当是重新起步吧!包羞忍耻是男儿,四兄此去,心里务必记住一个越王勾践!”
陈友谅向大伙辞行时笑道:“此一去,不成功则成仁,望老天助我吧!”
张定边顺势安慰他及众人道:“四兄自有天命在身,此去必定马到成功!我等静候佳音吧!”
倪文俊不是井底之蛙,他早已听说过陈友谅等人的事情,但也无非是一些零星的风传。当陈友谅孤身前来求见时,倪文俊一时有些纳闷,还有些好奇,便命人把陈友谅给请了进来。
倪文俊生得一副燕颔虎须,颇有些威仪,当陈友谅前来拜见他时,倪文俊顿时一愣,二人不禁有些惺惺相惜,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陈头领何故屈尊,到咱这敝庐来?”倪文俊傲气十足地坐在大堂上的头把交椅上问道。
陈友谅恭恭敬敬地站着,拱拱手笑道:“倪公谦虚了,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咱这棵小树苗,经不得风吹日晒,自然要靠上大树才能得幸存!”
“哦?你这小树就不怕被大树把地力都给你吸了去?”倪文俊故意试探道。
“把咱这棵小树都耗尽,又有何妨?只要存住了大地上的生机,都是值得的,来日不又是一派绿色江山吗?”陈友谅依然面不改色地笑道。
“哈哈,你这厮脑子倒机灵!”倪文俊命人给陈友谅赐座,“不逗闷子了,今日你就给咱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何故到咱这里来?”
放在过去,如果有人敢对自己如此不敬,陈友谅早把他碎尸万段了,但此时此刻他就是装孙子来了,先已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因而赔笑道:“过去小人常存非分之想,也是受那鞑子的欺压,所以起事造反!因着队伍上多有玄门子弟,所以一时未能响应咱们天完新帝的号令,实在是小的一时糊涂!如今咱那队伍也散了,小的也想通了,要成大事,还是得背靠着倪公这样的大山!”
“如今我这队伍也败走新野了,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官军打上门吗?”
“有什么怕的?那鞑子气数已尽,如今不过是回光返照,小的敢说,不出一两年,天下形势必然再度剧变,那时正是我天完重振雄风、扫清胡尘之日!”陈友谅一边说,一边还做着手势。
“说得好!”倪文俊被陈友谅这番话说得很开心,但他暂时还不能信任陈友谅,既担心他可能是官军的奸细,也担心他可能只是来利用自己的,所以他表示道:“我听说你从前是沔阳府里的强吏,如今我这队伍上缺一个佐掌文书、钱粮的簿掾,你就屈尊先操一操老本行吧!也算帮队伍渡过难关!”
终于迈出了这最关键的第一步,陈友谅忙下了跪,欣然应道:“感谢倪公收留,别说做个簿掾了,就是给您牵马坠镫,小的也甘心!”
陈友谅做了簿掾以来,一意巴结倪文俊,要显示自己对他的忠贞,任谁的面子都不给,就专门按照倪文俊的意思来“秉公办事”,结果惹得倪文俊手下一干人常去他那里告状,想要倪文俊换掉陈友谅,但倪文俊每次只是虚应着,心里却对陈友谅非常满意。
几个月后的一天,倪文俊手下的领军元帅黄贵雄气呼呼地揪着陈友谅,想要找大帅评理,他一见到倪文俊便怒道:“大帅,今日末将要杀了这个狗贼,他竟敢克扣我部的粮饷!”
陈友谅的衣服都被扯破了,但他一直没敢反抗。见到倪文俊后,陈友谅便理直气壮地跪下分辩道:“大帅,请为小的做主!大帅前日说,近日粮饷吃紧,要小的酌情分配,以保证可以吃到秋收之际!小的跟黄将军再三解释,可他偏不信!”
“是啊,贵雄,你误会了友谅,这是本帅的主意!”
黄贵雄仍不依不饶道:“大帅别听这个浑蛋的狡辩,便是酌情减一些,我部这个月也该分到饷银五百两、粮食五千石,为何实际只有饷银四百五十两、粮食四千五百石呢?分明是叫这狗贼黑了!”
倪文俊掐指一算,觉得黄贵雄说的在理,便质问陈友谅道:“友谅,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果真是你黑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话音刚落,刀斧手就走近前来。
陈友谅站起身来,在倪文俊的耳畔小声说道:“请大帅借一步说话!”
黄贵雄在一旁看了,怒道:“这厮弄什么鬼?”
倪文俊没有搭理黄贵雄,领着陈友谅径直到了后堂。陈友谅道:“是这样,近日大帅的亲军将领都来反映粮饷微薄,士兵兄弟们颇有些情绪,故而小人擅自做主截留下一部分粮饷,准备在紧急时期交由大帅支配。小人还没来得及跟大帅说,但依小的来看,亲军的待遇绝不能同于一般将士,何况亲军将士的身手也高过一般将士!”
听到这里,倪文俊恍然大悟道:“哎呀,都是本帅粗心了,难得你想得如此周到!不过此事还是不宜跟众将明讲,免得那些人都有情绪!”
“是的,所以大帅托词说要再采买些船只就行了,至于说何故忘了,就托词说此事还在未定之中,只是有意想先把钱粮预备下而已,要怪就怪小的听风就是雨,执行得太快……”陈友谅可是早想好了今日的应对,“另外,为着众人的团结,大帅不能把这些额外的津贴明着给亲军将士,正可以采买船只为名,只把那钱粮交给将领们便是!”
“那买不来又如何交差?”
“大帅放心,小的可带人去买,保证不花一文钱!”
“你哪来的船?”倪文俊诧异不已。
“就是先时起事时抢来的,如今被我藏匿起来了,贡献给大帅也算有了它们的用武之地了!”
陈友谅说完,倪文俊惊喜异常,为了向黄贵雄有所交代,他回到前厅后,便对陈友谅呵斥道:“此事皆因你先斩后奏而起,罚你三个月的俸禄吧!以示薄惩!”他又拍着黄贵雄的肩膀安慰道:“如今是困难时期,我等上下要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才是,贵雄且放心,‘弥勒降生,明王出世’绝不是戏言,大家再忍个一年半载,到时我等再战武昌,定然重开一片新天地!”
黄贵雄眼见二人到后堂密议了好一会儿,晓得其中必有什么缘故,但如今二人给出的解释也算说得通,他也就没法继续纠缠了。他最后狠狠地瞪了陈友谅一眼,便转身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