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重八送走二哥没多久,家里的米缸就见底了,不过他不想低三下四地去求刘继祖,虽然刘家老大上次发了慈悲,但这并不意味着人家还会拿出不多的救命粮施舍给自己。
他急如星火地跑到十几里外大嫂家的村子,却只见到空空****的屋舍,邻居说大嫂带着侄子,已经跟娘家人外出逃荒了。
绝望无助的重八,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有点大胆的念头:“刘德这厮为富不仁,不如叫上几个兄弟把他家给抢了,然后分给大伙!就是自己死了,也可以留个侠义的名声!”
可那毕竟只是一时冲动,想到以往姥爷、父母对自己的期许,重八既不愿意草草送死,也不太相信自己轻易会死,也许老天爷真的不会亏待自己。正在重八坐困愁城之际,邻居汪大娘突然跑来跟他说道:“重八啊,你打小就体弱多病,你爹为了让你活命,曾在皇觉寺许过愿,说是你如果可以平安长大,他就愿意让你去舍身侍奉佛祖。如今你身子骨都这么强健了,也该回报佛祖了……眼下也算是个难得的机缘,不如你就去皇觉寺里当个小和尚吧,总比这样饿死强。哪天你真不想在寺里待了,难不成谁还拦着你不是?”
重八此时已经没了主意,听汪大娘这样一说,觉得有几分道理,先活命要紧!于是他便在汪大娘及她的小儿子汪文陪同下,来到村西南四五里外的皇觉寺。这座寺院不仅狭小,而且已经相当破败,孤陋贫寒的外观,让重八有一种吃不饱肚子的隐忧。
汪大娘找寺里的长老高彬法师谈了谈重八的情况,于是四十岁出头、衣服上满是污渍的高彬法师,从一堆落满灰尘的文书里很快翻找到了朱五四当年的许愿记录——看来眼前这个少年果真是与佛祖有缘,尽管寺里生活艰困,高彬法师却不能不咬牙收留他了!
目送汪大娘母子走后,重八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甘心,但等到头发落下,披上师父换下的破衲衣时,只好既来之则安之。高彬法师对重八叮嘱道:“既然到了我们寺里,今后你的法号就叫‘如净’吧,你是读过两年书的,希望你慢慢参悟其中的道理。”
重八细观师父面相猥琐、举止粗俗,心想他老人家恐怕也高明不到哪里去,这“如净”的意思,不过是要自己安心待下来,毕竟自己是走投无路才来寺里的嘛。
高彬法师又吩咐道:“咱寺里的那七八个,都是你的师兄,凡事你都不能忤逆师兄们!如今你须先在寺里经过几重考验,才能正式受戒,就先做个小沙弥吧。”
高彬法师所谓的考验,就是要重八把寺里一应的扫地、上香、打钟、击鼓、煮饭、洗衣、念经等杂活统统揽起来。至此重八才明白,原来这口饭也不是白吃的,等于变相的长工,而且一刻不得清闲。
早晚听着寺里各种寂寥、萧索的声音,钟声、鼓声、木鱼声,想想如今的自己,想想半年前还完好的家,再想想那不知逃往何处的亲人们,重八的心底怎能不生出无限的凄凉和感慨!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这是重八头脑里仅有的几句古诗。
重八初到皇觉寺的第一个月,表现得非常勤快、驯顺,师兄们索性把该干的事情都推给他去做,弄得重八有苦难言。
这天,一位师兄把劈柴的活撂给重八,还甩下话说:“如净,你快点啊,我还等着煮饭呢!”
重八刚刚清扫过院子,还挑水浇灌了寺里的菜地,累得够呛,有些忍不住了,不满道:“如意师兄,你让咱喘口气不行吗?”
“哼!”师兄轻蔑道,“你小子是到寺里吃白饭的吗?咱师兄弟哪个不是从这一关过来的?不过了这一关,佛祖怎知你的心诚不诚?”
重八没法跟师兄争辩,但是他清楚佛寺里也并非人间净土,如果自己生得虎虎生威,看哪个还敢指使自己!无奈的重八只好小声感叹了一句:“唉,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眼下这小媳妇般的日子是注定了,重八从前在家里也算父母的骄儿,如今每每受了委屈,他就越发思念父母亲人,实在忍不住,只好偷偷跑到父母坟头上去哭诉。
转眼到了至正五年(1345)的春天,重八来皇觉寺已逾三个月,淮西大地的凶荒境况依然没有得到缓解,依靠出租土地及化缘为计的皇觉寺也因之失去了生活来源,高彬法师终日惶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