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八,看看恁姥爷给你拿来的啥。”说完,重八的娘又过来看儿子的鱼篓子,“哎哟,好得很呀,俺重八给他姥爷抓的这条鱼可真不小!”
重八先是向姥爷打了招呼,然后跑进屋里去瞅了一眼姥爷带来的东西,除了一袋子小米,还有一包鲜枣、一包核桃和县上买的火烧。没吃午饭的重八一手吃着枣子,一手抓起火烧。吃了一年多的野菜、窝头,今日真是大快朵颐!
只听姥爷在外间跟大家说话:“这几年官府越发混账了,头些年贴补九十岁往上的老人,每年都是五贯宝钞的,现在倒好,就剩两贯,这官家是嫌弃我老汉死得晚啊,哈哈。”
邻居汪大娘笑着附和道:“过上两年,您老人家一百岁了,官府每年贴补您老十贯,那才叫个场面!您老人家是有福的人,看看这十里八乡的,哪个有您老人家这么长寿!”
“有福,有福!”陈老汉点头说着,“我老汉年轻时候当兵,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识过?不当兵了,又给人家画符念咒、消灾保命,外带看相算命,一辈子的活计了,就觉着俺重八是个富贵命,而且是贵不可言!我老汉不能死,得再活几年,享享俺重八的福,呵呵!”陈老汉通术数,以此为生计。
朱重八生得面相怪异,脑部中间凹陷,扁宽鼻子,额头、下巴非常突出,双目细长、双眉高挑,脸部还有些麻子。虽然有些丑陋,但额、颏两头高突,却是正应了相书上所说的“奇骨贯顶”。这种奇相可谓贵不可言。陈老汉对此深信不疑,并以此津津乐道:“想当年,重八的爷爷朱初一兄弟,从外乡带着五四兄弟几个到我们盱眙垦荒,他们本来是淘金户,混不下去了,就成了佃户。老朱家那个穷啊,不怨我老汉牢骚,那真的跟要饭的也差不多,兄弟几个除了老大五一,都娶不上媳妇。但是老汉我看五四为人勤俭忠厚,看面相也不算贱命,所以就把二娘嫁给了他……不承想啊,五四这一辈子,带着这一家子从盱眙迁到了灵璧,从灵璧迁到了虹县,又从虹县迁到了这钟离东乡,如今再迁到西乡你们这孤庄村,折腾了一大圈,还是个穷命。看!这漏风漏雨的破房子……”说着,姥爷指了指重八家破陋的茅草屋,“原来啊,都应在俺重八这里了!有朝一日,俺重八封侯拜相,那五四也有追封,二娘就是诰命夫人了,哈哈。”因为不断迁徙,重八家也跟他在盱眙的五一大伯家(他家有重一、重二、重三、重五四个儿子)慢慢失去了联系。
“五四大哥快五十岁了才添了重八,要是早上个二十年光景,您老恐怕现在就享上重八的福了!哈哈。”一位邻居玩笑道。
朱五四是重八的爹,快六十岁了,艰难的岁月已经把他的背部压成了弓形,一张老脸也黑不溜秋的,一看就是个穷苦出身。没有脾气的他听到老丈人如此数落自己,在一边只是苦笑。
就在这时,面黄肌瘦、头发灰白的陈二娘也围了上来。她也有五十出头了,当着众人的面说道:“不光俺爹,这世人都说俺家要出好人,而今大伙看看五四,再看看俺这四个儿子、两个闺女!重四就不用说了,懒汉二流子,稍不如意就打媳妇;重六、重七都给人家做了上门女婿,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大闺女家,比俺家也好不了多少;
二闺女家洪泽湖上打鱼的,都指望不上。”重八的二姐远嫁到了姥爷所在的盱眙县,这桩婚事是朱五四还人情才答应的。
然后,陈二娘便指着重八说道:“如今这帮孩子都没置下什么产业,看来都在俺重八身上了!俺重八比他大哥勤快、听话,脑子好使,也孝顺……”
命好之类的话重八听得多了,并不是太往心里去,眼下只求吃饱穿暖,但这种话却让自己在家里备受宠爱,倒还是很受用的,所以爹娘拼死拼活,还是让重八读了两年书。其实重八如今也没什么奢望,只想着跟田主刘德一样就很好了,有一处大宅院,有一妻一妾,每月吃上几回肉。他们老朱家现在租种的土地就是刘德家的。
晚间的时候,重八的大哥重四、大嫂和三岁的侄子狗儿也过来一起陪姥爷吃饭。当一脸不情愿的重四领着老婆、孩子回去的时候,陈二娘不免埋怨了一句:“老大忒不能干,老婆孩子都吃不饱,俺那大孙子怎么死的?就是饿的!”
“你又说饿死的,咱这当老人的能眼看着大孙子饿死?分明是得了病嘛。”朱五四嗫嚅着说。朱重四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蛋儿长到四五岁上竟然病死了,但是陈二娘却一直认为是吃不饱闹的。
“就是饿死的!重四不许孩子到咱院里吃饭……”陈二娘还在争辩,说到心酸处,她开始流下泪来。
陈二娘又向老爹诉说了一桩不幸的事:“重六的媳妇也得了病,好不好还不一定,万一不好了,重六回家来,以后再娶媳妇就难了,家里也没一男半女。从小重六、重七跟着重四就没学什么好,也叫人瞧不上!”
陈老汉听着也有些心酸,道:“爹马上就一百岁了,没几年活头了,早闭眼一天,早清净一天啊!”
重八在一旁听着,不禁安慰姥爷道:“姥爷您不能死,您还得活着享重八的福呢!”
陈老汉闻听此言,笑着说道:“姥爷快成‘人瑞’a了。从宋朝人活成了元朝人,我是看透了,这穷苦人要翻身啊,必得天下大乱才行!这几年年景忒不正常,我看这老天爷要出幺蛾子,这就是天下大乱的兆头啊……行了,不说了,过一天算一天吧,儿孙自有儿孙命啊!”
姥爷这句话重八当时并不明白,但他深深记住了,等到多年以后才恍然大悟,感叹姥爷可真是活成了人精!遗憾的是,姥爷在第二年,也就是九十九岁的时候,因为跌了一跤骨折后乏人照顾去世了,未能活成“人瑞”。
一个月后,姥爷被爹送回了盱眙,姥爷带来的粮食也吃得见底了,重八家里又恢复了惯常的紧巴日子。
重八一家人苦熬苦作,随着重八长大成人,勤快的他也越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陈二娘不禁对朱五四笑道:“咱们都是六十岁的人了,没几年活头,如果能给咱重八娶个媳妇,也算死能闭眼了。”
不过,重八的父母都上了年纪,力气大不如前,腿脚也添了很多毛病,再加上二儿子重六还是在老婆病死后回来了,这也成了他们的一大心病。陈二娘对朱五四叹道:“咱家就是这么个情况,船破又遇打头风!重四、重六都是懒货,指望不上他们能独立门户,我看重六的事先丢一边去吧,重八的事咱得抓抓紧!”
朱五四有些不放心道:“重六这小子不乐意怎么办?”
“不乐意能怎么办?那是他的命!咱做父母的,尽过心了,以后得靠他自己,总不能把重八的那一份也给他吧?”陈二娘果决道。
两人计议已定,便准备着来年实施,因为来年重八虚岁就十八了,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上一年(至正三年,1343)秋天,淮西一带先是大旱,继之又是遍地蝗灾,庄稼绝收;到了第二年,春荒的日子本来就难过,如今是难上加难。很多人只好去挖草根、啃树皮,待吃尽了野菜、草根、树皮、树叶、麦苗、豆苗等,观音土也成了一些人的腹中之物,年老体弱的人熬不住,便慢慢饿死,陆陆续续有人开始外出逃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