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陈友谅家中还有两个同胞弟弟友仁和友贵,在家族排行中,他是老四,友仁是老五,友贵是老七。不过他家也跟重八家一样,跟留在乡村的叔伯家已经来往不多。
一个初冬的午后,晴空朗照,从自家药店里出来的陈友仁正在城内大街上行走,不期然被一阵敲锣打鼓声所扰。他与众人都被喧闹声吸引了过去,只见一处平素供演戏用的高台上摆了十八般兵器。细看之下,原来是有武人在招揽学徒,那旗幡上还写着“名师技高压四海”“尔徒艺成行九州”的宣传标语。友仁平素爱打抱不平,他暗忖道:“好大的口气,我要看看这几个人是否又是江湖骗子!这些年可是见惯了这类欺世盗名之徒!若是真有两三下子,倒不妨与之结交一番。”
这时,戏台上的人还在敲着锣喊:“强身健体是首要,凡是来做学徒的,师父还给免费治病!大伙快来报名吧。”
友仁于是上前问道:“你这师父什么道行,就敢给人治病?”
那人看了看白皙英挺的友仁,笑道:“哈哈,不瞒相公说,我家师父乃是武当山学道多年的高人,不但精通武功和医道,还能给人算命、看风水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天地间就没他老人家不懂的。”
友仁心想:“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类人!定是骗子无疑了。”他本有些任侠的秉性,见不得这些骗人的勾当。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虎背熊腰、须髯如戟的壮汉走上了戏台,开始自卖自夸起来。友仁又不由暗忖:“这个人恐怕就是师父了吧,看他那气色和步履,想来确是有两下子的,但他更像一介武夫,怎么可能是个全知全能的人物?而且听其口音,应是沔阳本地人,我等几时听说过这么个人物?”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日就让我陈某人试一试阁下的身手,如何?”友仁按捺不住,跳上戏台挑衅道。
底下有不少人都认识他,这时都开始为他喝彩起来:“五相公努力!”
那壮汉气定神闲地略微笑了笑,便拱手道:“久闻陈家相公大名,今日蒙获赐教,实乃三生有幸!”
“哦?你听说过我们陈氏之名?那定然是有备而来了!”在知己不知彼而对方可能知己又知彼的情况下,友仁更暗暗小心了些。
在众人的一片欢呼和怂恿声中,两人再无虚礼,徒手过起招来。陈友仁本系沔阳有名的高手,一向没吃过亏,没想到这次遇上了对手。那人出拳既快又狠,且力道甚足,友仁生平未曾遭遇过,大约十几个回合后,就被对方完全压制住了。
看来这次是真的遇上高手了,友仁只好罢手,上前拱手道:“阁下果然好功夫,小弟认输了!还想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改日必定登门拜会。”
“哈哈,五相公承让了!”那人客气地回道,没有半点得意的神情,“在下姓张,名必先,江湖人称‘泼张’,家就在那小洪湖边!”
友仁听完猛然一愣,忙道:“怪哉!我家祖上也是小洪湖边上的渔家,至今还有不少亲戚在那里,何故从未听说过还有张兄这等英雄人物?”
“这有何奇怪的?我与族兄一起离开家乡快二十年了,今年始得叶落归根,陈相公这样的后生自然不认得我们,哈哈。”张必先笑道。
“敢问张兄是在哪里学的武艺?竟如此高明!”
“哪里,我族兄定边高明于我何止十倍!他学道于武当山,我则学艺于他,哈哈。”张必先仍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想来您这位族兄就是这旗幡上所谓的名师了,果然名不虚传,失敬,失敬!”
两人说得正入神,全然没有注意到此时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只听那来人喑哑着笑道:“哈哈,陈家相公面前怎敢自称名师!”然后,那人与张必先相视着会心一笑,表情很不寻常。
友仁转头去看那人,但见其人身材魁梧,面呈铁色,颇有几分豪侠气质,身着一件宽大的青灰色棉袍,更有几分仙风道骨。更让人称奇的是,此人面颊两侧、唇部上端及下巴处共有五绺长须,其中最长的那绺垂至小腹,端的是一位美髯公!一位世间奇男子!
友仁想着这位一定是张必先所说的族兄张定边了,他急忙谦卑地拱手道:“小弟有眼无珠,今日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理,孔夫子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不想今日这百里之内,竟然连出两位豪杰,实在意外,意外啊!”
张定边挽了挽自己的大袍宽袖,拱手笑道:“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不过今日我兄弟是来此地招徒的,总不能误了正事。”
“水深还怕无鱼?”友仁向四周指了指,“不是小弟夸口,只要我四哥来为张兄站一站台,就什么都解决了!”
张定边捋了捋长须,道:“好!今日不妨就走个捷径,那就劳烦五相公引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