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璋知道朱先生所指为何,但他故意没有接茬,而是用其他话题岔开了。朱升一面微笑着,一面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类似的泛黄的布帛图,上面绘有黑白回互的双龙图像,这一次元璋很有把握地说道:“这个咱认得,一定是太极图了!”
朱升又递给冯国用看,冯国用也说这是太极图。哪知朱升却语出惊人道:“以老朽多年留心所知,此太极图正是河图也!”
“啊——?”冯国用惊诧道,“若这是河图,那么刚才两幅又是何物呢?”
“刚才那两幅都是洛书,一数为十、一数为九,只不过系洛书图像的不同变体而已。”朱升将太极图方正地摆到了一张桌子上,然后指着图道,“河图即是‘龙图’,它早先实际乃是一幅绘有苍龙星象的星图,慢慢地就演变为各种太极图。河即天河也,非黄河,它原初便是指此回环盘绕之苍龙也。”朱升的意思就是太极图中的那条苍龙就是“天河”,而龙原先只有一条。
“先生这般说有何根据?”冯国用兴味十足地问道。
“此事说来复杂,不过绝非老朽戏言。二位可随我到堂上,咱们一边品茶,一边坐下来细细地说。”
三人重新回到了堂屋里,稍坐了一会儿,冯国用便急不可耐地请朱升赶快讲来,于是朱升侃侃而谈道:
“河图、洛书失传已久,但在前朝时,就常有时贤言此物当在蜀汉间,盖因濮上陈抟以《先天图》传种放,放传穆修,修传李之才,之才传邵雍;种放以河图、洛书传李溉,溉传许坚,坚传范锷昌,锷昌传刘牧;穆修以《太极图》传周濂溪,濂溪传程颐、程颢,二程洛学在南宋多遗之蜀汉间。当日文公闻知,即派门徒蔡季通入蜀觅寻河图、洛书之真源,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果然被蔡氏访得,文公在其大作《周易本义》书首列有‘河图’‘洛书’之像,想来便是蔡氏入蜀所得之物!”
“怪哉!既然文公已经传布天下,为何我等从未听说太极图便是河图?《周易本义》一书想来多年前不才也是看过的。”冯国用一脸惊奇道。
见有人对此这等感兴趣,朱升就越发得意道:“哈哈,那是因为文公也弄错了!当日蔡氏将其从蜀地所录得三幅图只拿出其中两幅给了文公,然后一并藏于其孙蔡抗的密室,从此秘不示人。偏偏老朽自幼痴迷此道,也早在心中狐疑,于是多年亲身访求,拿了诸多财帛给蔡抗,至此才得真相大白。也足证老朽当日疑得有理!”
“哎呀,先生真是天人!这等神异之物,几百年又得重现世间。”元璋听罢不由得疑问道,“只是蔡氏何故欺师呢?”
“这个嘛,许是他有些私心,文公当日对人说及蔡氏时,就曾言‘此吾老友也,不当弟子之列’。想来蔡氏也对此心知肚明,故而尊文公便不以师道。”朱升转而又感慨道,“文公当日名震天下,学者出于门户之见、嫉妒之心,对密传之学难免有所欺隐,实乃我辈君子之耻也!”
元璋听完这个故事,觉得儒士也不过如此,同样自私、狭隘,加之他接触过的那些儒士的表现往往差强人意,此时在他心底便生出几分轻蔑之情。
朱升又带着二人看了一下自己的藏书,及至用过午饭之后,他们的谈话才开始进入正题。
“先生学究天人,不知何以教咱?”元璋做谦恭状道。
朱升拱了拱手,朗声坦言道:“明公行止顺天应人,加之您雄才大略,处事严明,着实有王业之象啊!”
“哦?先生整日仰观宇宙,究察天道,对外面的事也很关心吗?”元璋故意问道。
朱升捋了捋斑白的长须,笑道:“如果只是闭目塞听,那不真成愚人了?当下兵戈四起,生灵涂炭,明公能够怀神武不杀之旨,抱济世安民之志,则真可谓我等之幸,天下之幸!”
听了这话,元璋心里很受用,但他此行是来问计的,于是他直言道:“而今咱据有的地盘还太小,且四面临敌,尤其是北有大患李察罕,西有大敌陈友谅,日子也不太好过啊!不知先生可有见教?”
朱升捻着长须沉思了一下,道:“据老朽所知,如今山东好歹还在大宋手上,李察罕所部一时难以威胁江南。至于陈友谅嘛,确乎是江南最强,明公一时难与争锋,可采后发制人之策应付之。”
“哦,怎么个后发制人法?”元璋急切地问道。
此时热茶已经端上来了,朱升与元璋、冯国用都喝了几口。朱升轻轻放下茶杯,道:“老朽就斗胆建言了!陈氏兵力密而锐,明公须挫伤其锐气,以静制动,令其轻易无法得逞。那时他不仅锐气大丧,且战事一旦旷日持久,其粮秣也不易维持了,此时可不正是明公后发制人之时?”
“如何以静制动?”冯国用插言道。
朱升又捋了捋胡须道:“明公所部攻略常州,八月乃下,若是城里储粮更富足些,城池再坚固些,战事不是要拖得更久吗?陈部兵精不如明公,粮储不如明公,哪受得起如此久拖?”
“先生意思是多多储积粮食,以及尽力加固城池吗?”元璋伸长了脖子问道,显然他已经笃定朱升确实不是一介腐儒。
“正是此意!”朱升微笑道,“此所谓高筑墙、广积粮也,有此保障,亦可谓进可攻、退可守,将战事主动之权操之于明公之手。不仅陈氏,就是天下群雄来争夺,也先要头破血流一番。”
元璋不住地点头道:“咱也确乎忧虑辖下地狭粮少,所以年初时设置了营田司,在军中行屯田之法。经先生这样一说,看来积粮与城守之事当与训练步伍做等量齐观才行,两者还得再抓紧啊!”
三人又谈了一会儿,此时正值午时,元璋提议道:“今日外头日光正好,不如咱们到外面亭子里坐坐吧,不知先生可方便否?”
“咳,明公提醒的是,老朽只顾着大放厥词了,此时日正当中,外面可比屋子里暖和啊!”说着,他起身领着两人出去,又回头吩咐家丁把凳子和热茶送过去。
亭子里有些阴凉,三人就在亭子南面坐了,面对着山下一派暖阳中的融和景象。
三人对眼前的景致一番评头论足后,又继续谈起了天下形势,元璋问道:“不知先生对咱刚才说的有何见教?”
朱升略一拱手,道:“今番乃赤诚相见,老朽就直言了,若有冒犯处,还望明公恕罪。”
“先生直言就是了,这里只有咱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