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烔把金条放到宋婉毓怀里推她出去,而此刻这两人只要有一个能仔细看看金条背面的款识,也都会多思量一番了。因为但凡是正规金条,都有款识,标志着铸造单位。只要这两人看看,就知道那绝不是大清的金条,而这上面刻着的是英文缩写。
而此时秦潇却是想着如果得了这笔钱,那他今后一二十年什么都不用干了。那他是不是该有所转变,该放下一切去找莫沁然呢?
第二日上午,他上了由上海开往天津的轮船。除了身上的穿戴和钱和几坛酒,他是什么也没带。也幸亏是袁克己给他订的是单人头等舱,要不同屋非得被这浓重的酒气熏死。
船提前到了,可安排接待的人却早早地等在了码头。接完人,对方就驾着马车一溜烟儿地驶到了位于租界的里士满酒店。约好了明日接他的时间,来人一走,秦潇在客房中就无聊起来。
现在时间尚早,且他肚内的酒虫早已蠢蠢欲动,于是他就一人来到街上找酒馆。
天津作为最早的通商口岸之一,其繁华与上海那样华洋交错商贾林立的地方还有不同。这里随处可见留着辫子的大清警察,各色南来北往的大清人在租界里倒显得很是主流。
作为曲艺圣地的天津卫也到处可见专为说评书的、唱戏曲的、说相声的设立的茶楼茶肆。可秦潇的眼里现在只有酒,根本就不顾经过的那些人头攒动的场所里传出的阵阵欢笑声,而是直奔一家酒楼而去。进去点了几坛当地的名酒平沽高粱,随便叫了几个菜就开始灌酒。
其实这酒也是白干烧酒的一种,开封便是清香馥郁,入口浑厚绵长。可被秦潇灌入肚中,无非就是压惊定心的必备,他早已品不出好坏。
半坛子下了肚,他才感觉心神安宁了些,边吃菜边环顾起这间他闷头找酒进来的饭馆了。他坐在一楼靠里的边座,旁边有楼梯直上二楼,显然上面是专有雅座大间的。而一楼硕大的楼面,桌椅却是摆在四周的,空出了中心像个大圆似的空地。此时尚未到饭点儿,所以食客三三两两并不多。
他见清净,索性叫过小二来,这小子是个精瘦麻利的小伙儿,弄块白毛巾搭在肩上,见人就赔笑哈腰,一副干练的模样。
小二过来看秦潇一身西装革履,看样子都不是大路货,说话就赔着客气。他先打个千儿道:“先生,您叫小的嘛事儿?”
在秦潇耳中,天津话虽然口音有些奇特,但听起来干净利索,还挺入耳。
“小二,你们这么大酒楼怎么不会做生意呀?”秦潇反正无事,就借着酒劲微来的兴奋聊起话来。
“瞧您说的,我们这是嘛?汇海楼啊!不瞒您老,这可是天津卫海河边最大的酒楼啊,别无分号!就俺们家的大师傅,那可是宫廷正宗传下来的,满汉大菜是没有不会的!您老听着,俺们家的酒楼可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儿,烧子鹅,卤煮咸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
这小儿嘴里利索,噼里啪啦一顿,听得秦潇直晕,但他隐约觉得这些话怎么好像跟自己在刚才路过的一家茶肆,听上面说相声的讲的一样呢?
他忙打住道:“小二,你不会是来给我说相声的吧?”
小二一听,立马喜笑颜开道:“还是先生通事,这就是报菜名!咱天津卫的小伙计没谁不会倒背如流的!我可跟您老讲了,这报菜名的菜可就是从俺们酒楼抄过去的……”
秦潇听这小二干练是不假,可就是太贫了,他忙打住问道:“你歇歇吧!我就是想问你们这么大铺面,可中间的地方为什么都空着,这不是不会做生意吗?”
“您老一说这个就证明您是第一回来我们家酒楼。您老可是不知道,这中间是留给每晚来这里献艺的手艺人。他们知道俺们酒楼买卖大,每晚都来表演赚些赏钱。咱们掌柜的大善人!不想断了人家饭碗,就专门留地方给卖艺的。您老今儿个可来着了!您再吃着喝着,等个个把时辰,就能看见今晚的耍猴大戏了!”
秦潇乍一听这里每晚都有表演,心中很是佩服这掌柜的生意经,这可是多好的招徕客人的手段呀!上海那些酒楼怎么就不学学,也省了他每次都一个人喝闷酒。
但听到耍猴,他笑道:“耍猴的谁没看过,有什么好看的!”
却见小二一脸正色道:“我向您老保证,您保管就没见过恁么精彩的猴戏,就没见过恁么聪明的猴!不信您老等着看看,要是不出彩儿,我把您老喝剩的酒坛子吞喽!”
秦潇听这小儿还要开贫,忙又叫了坛酒把他支走了。他倒是对猴戏没什么兴趣,反而想起了要做的事情。这大太监李莲英可是曾经红极一时的人物,虽然没有手握大权,但权臣们却无一不得给他溜须拍马。就像李鸿章等军机重臣都要进供孝敬他,那是因为什么?还不是他离慈禧太后最近!这不就是不管你掌握了多少权势,都不如靠在那个分发权力的人身边。这整个大清,就是一群人在围着那么一个团团转,时刻惶恐着,唯恐当中的那位一不高兴,自己就得被抛出圈子。每个官员都是诚惶诚恐、唯唯诺诺,唯恐手握生杀的那位一旦怒了,自己就没吃没喝,甚至连命都保不住了。这就是君权帝制,莫沁然虽然因为满怀愤恨一心要推翻它,但她可能并没有见识过这许多背后的龌龊与无奈。她只想用一腔热血身体力行,却没想到这其中的许多关联。帝制虽然是一个人手握生杀,可是下面不还是有万万千千官员吗?不还是有像李莲英这样的权力媒介呢吗?没有他们,光靠一个皇帝,一个太后,怎能成为桎梏万民的帝制?所以要想彻底推翻皇帝,那得从上到下制度的改变!或许就像是孙文先生说的那样,要建立一个新的共和国,那人民才能见到希望。
他胡思乱想着,酒也飞快地下着,慢慢地天色渐暗,酒楼里张起了灯,食客也渐渐多了起来。而这些人似乎都是要看表演,没人上楼去,都在楼下坐着热议纷纷,小二开始忙个不停。秦潇又冒出了想法,其实这在座的每一个,包括自己,不都是被帝制耍弄的猴子吗?
而就在他第三坛酒喝到一半时,酒楼门口突然一阵铜锣响起。紧接着一个猥琐汉子背着个大包,边敲锣,边牵着一只猿猴走了进来。他一路走一路给周围的食客鞠躬抱拳,看起来有些人是看过他的戏耍的,还纷纷打招呼。这汉子到了秦潇跟前,也是深深一揖,可秦潇的目光全都被那汉子牵着的猿猴吸引过去了。
一般人耍猴戏,用的都是身材较小的猕猴,这才能做出很多高难度的灵活动作。而小猴子通常都是坐在耍猴人的肩上,东张西望龇牙咧嘴讨吃的。可此人牵着的是一只体形好比大型獒犬的猿猴,这猴直立起来得有十岁左右男孩般高矮。就见它也不胡乱张望,更不兴奋激动,而好像是被不情不愿地牵着。而最让秦潇惊异的是,这猿猴的眼中竟然流露出深深的悲苦之色。
秦潇也是见过不少动物的,就算是号称最通人性的狗和马,都不会从眼神中传达什么感情色彩。而这猴的眼神倒是像极了秦潇经常看到的底层饱受各种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眼神。这眼神甚至让他心头一凛,惊异不自觉地就流露了出来。
而那猿猴也抬眼看着他,张张嘴巴,似乎要说些什么,却一声也发不出,只是用更为悲苦恳求的眼神望着他。秦潇瞬间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否则怎会出现这种幻觉。那分明就是被凌辱到绝望的眼神,分明就是绝望中残存哀求的眼神。
他猛地晃晃头,再使劲儿揉揉眼,等他再看时,耍猴人已经带着猿猴绕场走完,回到中央。就见他把铜锣往外圈地上一放,铜锣底部朝上。
他抱拳,用听不出是哪里的怪异口音说道:“各位客官,各位老少大爷!小的带着猴崽子来经贵地,先多谢各位大爷照应!”
说到这儿,他一边的猿猴却真像人一样,马上就后退跪倒,像人那样对着四周磕了几个头。这耍猴者连碰都没碰那猴,而且言语中也没有任何命令,而猿猴就像是懂人言一般就下跪磕起头来。
众人都是见过的主儿,但见如此新奇,也都纷纷叫好,一时间已有不少铜钱被抛进了中央。那猿猴不等人吩咐,自己就到各处拾了铜钱,放到铜锣里。
秦潇见状也是十分震惊,这猿猴得是训练多久,才能有如此灵性!
接下来,耍猴人掏出一把竹片,上面写着一到九的汉字。他把竹片散扔到地上,对着猿猴叫道:“去看看今天来了多少大爷!”
猿猴立刻围着场子慢慢转了起来,不时还探头顺着人缝看过去。当它又经过秦潇时,他又被那猴的眼神刺得心里一痛。
猿猴数完了,从地上捡起两块数字竹片摆在一起。耍猴人举起两块竹片,亮着上面的五和七字道:“原来今天到场的是五十七位大爷呀!”
小二刚才也已数过,忙叫着回应:“对了您呐!正是五十七位客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