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曰:“案即此了乎?殊未能餍我之望!”
王曰:“勿急勿急!虽然,我渴矣,君能饮我茶乎?”
余曰:“茶将安得?幸余携有水果来,差可报命。”即以香蕉数枚予之。
王喜极称谢,立啖其三,且曰:“余齿脱落矣,使为别种果物,余且无福消受也。”
余颔之,因请赓[21]其说。
老王曰:
李案既了,余乃悉心从事以探盗。先遣郑、蒋二人去,嘱为探听,期以有警则来报。顾余明知二人为傀儡,此去必无成,其所以遣去之者,非欲借以为助也,特以往来相从,徒瞀心神,抑且惹人注目,故毅然去之。
既去,余先往谒张绅。张降阶相迎,欣欣然为余述盗事。此辈平日,气焰不可逼近,“混账”“该死”“拿片子送办”等俚语,几无一刻不出诸口,其视我辈,诚奴婢犬彘之不若。今乃一易其往常之面目口吻者,无他,有所求也。顾所求于余者良细,而业已如是,则所求之较大者,不将吮痈舐痔[22]耶?我辈之业,彼辈辄斥为贱业而不屑为。彼辈之吮痈舐痔,我辈操业纵贱,亦将斥为更贱而不屑为。我之所屑,人不屑之;我所不屑,而人转乃屑之。可见人情好恶,各有不同也。
时余问张绅曰:“案失究若干?闻系二千,确乎?”
张曰:“讵止是?综计约可万余金。”
其言“万”字也,声尤高大,一若加一英文中之“阿克生脱”[23]者,守财虏之丑态,诚可哂也。
余(作者自谓)曰:“叟亦知英文乎?”
曰:“非所知也,特闻诸街头之时髦学生。彼辈读西文甫三月,‘也司,奥儿来’[24]之声浪,便滔滔不绝。我乃得乘间窃得数语耳,诚所谓:西瓜大的字,不足一担也。虽然,彼被余窃之学生,其量亦仅斗筲[25]。使余窃较多,恐充其所学,犹不能餍余之贼心。”
余曰:“叟语殊俊谑,羞煞学生矣。特张绅又如何?”
王曰:
张绅曰:“盗以昨夜来,计其时约一点许。时家人均已熟睡,故不知其何以入室。两点时,余便急,提饮器就溺。忽闻余次媳房中有厉响,心知有异,急呼夫④,而底下人乃均熟睡如死鼠,莫之或应。余胆素怯,而又无力,故除号呼外,几手足无所措。旋闻屋际瓦声轧轧然,而盗去矣。”
余曰:“时尔媳在室不?”
曰:“余媳以昨晨归宁[26],傍晚未返。”
余曰:“往常亦如是乎?”
曰:“常事耳。彼归宁时,从无当日即归者,或一宿,或二宿,时且勾留十余日不等。”
余曰:“然则尔子何往?”
曰:“彼终岁旅宁。归家时,年不兼旬[27]也。”
余曰:“尔以何时检查房中?”
曰:“盗去后,余方敢督率婢仆进房检查,房中各物,井次依然,一若未被盗者。”
余曰:“然则尔何以知其所失为巨万?”
曰:“方检查时,钟已三点,余即一面遣人召县令,一面饬轿役请余媳归。媳至,知盗去小皮箱一,中有珍珠、头面[28]及钻石、戒指若干,其值约在万金外,其细目余不得而知。脱君欲知之,余媳当能为君言之凿凿也。”
余曰:“此非余所急欲知者。特尔媳归时,究作何状?”
曰:“惶急耳,悲怨耳,愤恨耳,宁有他?”
余曰:“然。然彼平时安分乎?”
张忽变色向余曰:“余延汝探盗,非延汝探媳。媳之如何,岂尔所当问?”
余曰:“请君平气!余突为此问,诚属失当,然天下事往往出人意表。故业捕探者,苟心有所疑,必直言细问,不事讳饰。今君既不愿我发此问,取消之可已。”张无言。
余又曰:“案情余已闻命矣。然此不过一寻常之窃案耳,胡足云盗?”
张曰:“彼尚杀一人,讵非盗?”
余愕然曰:“杀人耶?曷不早言?所杀为谁?”
张曰:“婢子耳!现尚委尸后门之外。”
余曰:“县官知也未?”
张曰:“四点半时,县官闻命来,已命仵作[29]相验,证明确系伤死无误。县官云:‘无任尸身易地,俾留供老王之探察。’今尸尚在原处,尔欲一见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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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系《小说名画大观》第九册(胡寄尘编,文明书局中华书局,1916年10月初版)所收录《匕首》之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