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脸上又有些羞赧:“只是…哥哥别把我挨打的事告诉爷爷哦…”
这间小屋统共不过三十平米,一眼就能望到头。吃、住、用,所有生活痕迹都挤在这方寸之间。不但狭小,空气里还浮动着一股药味。
厉行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所谓的“床”和“褥子”。
“褥子”其实是一床洗得发白的东北大花棉被,直接铺在水泥地上。而那张“床”,宽度撑死不过一米五。
厉行川往床上一坐,木板吱呀作响。
厉行川问:“这个点你爷爷还在外面做什么?”
提到这个,苏棠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小脸,顿时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在工作。讨厌的区域长最近总让爷爷加班,爷爷回家越来越晚呢。”
“你爷爷在哪做事?”
“在桥对面做区域保洁。爷爷说那儿关着的那头狼最近老发疯,打碎很多瓷器不说,还差点烧掉一座小花园,比哈士奇还能拆家。”苏棠漂亮的眉头拧紧:“所以爷爷要做比平时多很多的活儿。下了班也不能走,还要留在那里,清点和登记那些被弄坏的东西。”
他说完,苦恼地坐在小板凳上,用两只小手捧住脸,像个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一口气。
厉行川看着他,没有作声。
但他心里清楚,苏棠爷爷所谓的“加班”恐怕没那么简单。保洁是后勤工作,清点登记却是行政事务。让一个保洁去做不属于他的岗位职责,十有八九,是那个区域长在故意刁难,给人“穿小鞋”。
至于苏棠口中那个“最近打碎很多瓷器”的区域……
厉行川可太熟了。
——正是他被禁足的那座花园别墅。
前几天他心情极差的时候,
确实快把那儿给拆了。
“哥哥,你坐着,我帮你打水洗脸。”
苏棠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转身就去够架子上的搪瓷脸盆。
厉行川依旧坐在那吱呀作响的床板上,看着眼前这个小豆丁为自己忙前忙后,眼底藏着一种隐晦的新奇,以及一种逐渐升腾、愈发盎然的兴味。
他早已习惯被人服侍,但被这样一个自己还需要人照顾的小不点儿小心翼翼地“伺候”,感觉截然不同,甚至让他生出几分恍惚的不真实感。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受悄然蔓延。
——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会自己生火做饭、会软软地喊他哥哥、此刻正踮着脚为他准备洗脸水的“瓷娃娃”,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傻乎乎的,让人不可思议,更像一只可怜的、脆弱的猫,会主动蹭人的手心,隐秘地黏人。
厉行川看着苏棠费力地端着半盆水摇摇晃晃走回来,手指忽然莫名地痒了起来。
一种陌生的、难以名状的痒意,从指尖窜到心口。
他不太明白这痒从何来,又该怎么止住。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着膝盖,脑子里却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人们可以养小猫养小狗,那么可以养个小人吗?
此时此刻,年仅八岁的厉行川,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清晰蛮横、孩子气又无比认真的愿望:他想养一个。养一个眼前这样,漂亮、乖巧、会叫他哥哥、会摇摇晃晃走向他的小人。
可厉行川这个突如其来的“白日梦”还没能在他脑中勾勒出清晰的形状,就被门外的骚动狠狠打碎了。
先是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在门外不远处响起,带着搜寻的意味,但很快,那些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住,迅速低了下去,直至彻底安静。
紧接着,一个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的中年男声响起,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厉行川在里边吧。”
“出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