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盛澜从未奢望过,在他的人生里,竟会有这样一天——
这个一身反骨、离经叛道到让他觉得只要不反人类、不祸害社会就已谢天谢地的儿子,竟然会主动向他提出,想要去上学。
厉盛澜神思空茫了片刻,才沉声回复厉行川:“等我回去再说。”
挂断电话后,他在总部的办公室里召来了陈医生,将厉行川这个突兀得近乎反常的请求,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是慈善晚宴上发生了什么吗?”陈医生分析。
厉盛澜道:“具体不知。只看见他赶走了一个跟苏棠说话的孩子。”
“准是那小孩提了什么,说到底还是为了苏棠吧。”陈医生轻笑道:“这可是好事。”
厉盛澜似是默认。
陈医生知道,厉盛澜内心何尝不希望厉行川能像正常孩子一样去学校。但厉行川自小就“劣迹斑斑”,除了被多位医生诊断有“偏激易怒”、“反社会倾向”、“轻度认知障碍”、等问题外,更曾被质疑是否遗传了母亲那边的“精神疾病”……
这些标签,如同一道道沉重的枷锁,长久地捆绑在厉行川身上。
可是——
天底下,哪有父母真的甘心自己的孩子被认作“怪物”?
但凡这“怪物”身上出现一丝转好的可能,他们都会死死地抓住。哪怕要为此承担未知的风险,也要给他们一个斩断枷锁的机会。
“但不能是城关一小。”陈医生道。
厉盛澜未置可否。
陈医生便继续说了下去:“一小是市重点,校风严谨,对学生的行为规范要求很高。而且它是公办学校,我们入学后,想要持续观察和介入行川的情况,恐怕会受到很多限制。”
“确实。”
“把行川放在青禾吧。”陈医生建议道。
——青禾国际小学,是由厉氏集团主要注资的私立贵族学校。
在学术排名上,它或许不及城关一小那样顶尖,但优势在于离庄园很近,且校方管理层从某种意义上说,都算是厉盛澜的“乙方”。
让厉行川进入青禾,无疑是眼下最稳妥、也最便于掌控的安排。
“我让小赵去安排。”厉盛澜道。
陈医生补充:“还有一点——”
“务必叮嘱校方,对行川的身份严格保密,不得对外宣扬。”
“否则以行川对环境敏锐的感知力,一定会察觉到自己的‘特殊’。他有‘轻度认知障碍’,我们需要让他感觉自己和其他孩子一样,这样才能更有利于他心理和行为的健康发展。”
陈医生说完,略顿了一下,又笑道:“把苏棠的资料也一并带上,让小赵一起办了吧。”
他仿佛对厉行川的心思了如指掌:“行川想去上学,十有八九是为了能和苏棠在一起。”
“行川毕竟还是个孩子。”
“他哪里知道,苏棠那孩子要是能上学,他爷爷早就送他去了。”
“他爷爷那边…恐怕不会同意吧。”
“别的学校确实不适合苏棠的身体状况,但青禾是什么条件,你还不清楚吗?如果苏棠一定要上学,青禾将是他最好、也最稳妥的选择。”
“——我猜他爷爷并非没考虑过青禾。只是…上不起罢了。”
厉行川心神不宁地等了一整天。
厉盛澜回家的第一件事,是走进书房,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对着窗外暮色中的花园,慢慢喝一杯黑咖啡。
厉行川这一整天都耗在这间书房里,像条晒干的咸鱼似的,叉着腿、仰面瘫在沙发上发呆。
听到指纹锁开启的轻响时,他一个激灵跳起来,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面上平静无波,动作却轻手轻脚地开始拂拭书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余光瞥见厉盛澜愣在门口的身影时,他暗沉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光。他像是刚发现父亲回来似的,抬起脸,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