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很尊敬干你这行的人。”雷昂吁了口气,卷起袖子,拿起杯子和热水壶,“只是我得说,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阿尔多在沙发上坐下,他大概五十多岁,身体非常粗壮,方下巴上修着整齐的胡子,眼睛和短发都是棕色的,穿着深色西装,很像是那种老派绅士。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打量着周围,说,“听到‘调查记者’这四个字,有些人要么不知道是指什么,要么把我们和时政记者混为一谈。”
“我只可以为,你们应该是很严肃的,要深挖社会危机相关的问题嘛。”雷昂说,“不会,你懂,开玩笑什么的。”
“唔,这个职业的外号就是‘扒粪记者’。”阿尔多耸耸肩,“我也不想早上睁开眼只盯着满目疮痍。可是没办法,这职位干久了免不了会觉得社会就是个屎坑。再学不会幽默,就只能走向抑郁了。”
雷昂把水倒进杯子里,琢磨着对方还能不能喝得进这杯黄澄澄的茶。
然后,他端着茶勇敢地走回来。
“其实我最开始没抱多大希望,”他说,“我没想到还有调查记者,我是说……”
“当然啦,国内的娱乐记者是多了些。”阿尔多明显了解他的意思,坦白地说,“实际上,我国的调查记者用十根手指就能数得清,不包括那些已经转行或丧命的。
“毕竟当娱乐记者,财经记者,时政记者和官僚记者便安全便有工资,做自媒体既有人气更容易聚集流量,战地记者…嗯,得看具体情况。至于调查记者嘛,要命便不讨好,唯一该学的事就是怎么把嘴闭紧。”
“可你还是来了。”
“怎么能不来?”阿尔多自嘲地一笑,颇为感慨,“你知道自保的方法是什么吗?每天在所有人眼前像苍蝇一样晃来晃去,这样当我无声无息地消失时,才可能会有人来关注我,在论坛上问,‘那个讨厌的阿尔多死哪去啦?我们好久没听见他揭露时事呢’。”
“你惹上什么事了吗?”雷昂听出这段话的重点。
阿尔多抓起杯子,喝口茶,平静地道:“我揭露了一桩儿童xing贿案,牵扯很广,惹上大麻烦,有人出五百万暗花悬赏我的人头。”
他用锐利的目光仔细端详雷昂的神情,不放过哪怕一丁点变化:“这时候,我盯上B州,我的本能告诉我,那里有问题。我认为你急需让大众知道B州发生过什么,这样你才能得到有利的机会。我愿意帮助你。请求是我要入住这个地方,我要住进你的地盘,得到你的庇护。”
雷昂沉思道:“若是你和我在一起,人们会怀疑调查的公正性。”
“是的,”阿尔多苦笑,“我甚至不该单独来找你,我应该用我过去的办法:只身潜入B州,潜伏调查,拿到大部分目击证人的证词,亲身体会那里的生活,冒险拍到一些照片,再聚集所有线索,然后在报纸上揭露你,冷嘲热讽,把你抨击得狗血淋头——但是我老了。”
他重重地叹口气,低下头:“一个人一旦向衰老屈服,一切便全完了。我不再相信公众和真相的力量,越来越向曾经鄙夷的东西低头。”
“稍等片刻,”雷昂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打断他惊道,“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别担心,莫顿先生,雷昂,”阿尔多马上说,“虽然我没真的干过,但我很了解你们…的心态,我可以试着帮你掩盖真相。”
“掩盖真相?我没想掩盖,我想揭露出来!”
“是啊,没问题,揭露‘一部分’嘛。”阿尔多眨眨眼睛,抬起双手,分别伸出两根手指比着引号。
“您真的误会了!”
阿尔多愣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狐疑地反问:“我真的误会了?”
“如果我想写美化自己的文章,找其他记者就是了。”雷昂哭笑不得地解释,“我很清楚调查记者的区别:我费力把你找出来,只希望什事实报道出去。”
“因为你在B州没做坏事?”
“……你这么说也没错。”
阿尔多终于恍然大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斗叼在被浓密的胡子围绕的嘴唇间:“我很抱歉,莫顿先生,真的很抱歉!我误会了,从来没有正客喜欢见到调查记者,当约翰联系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想……”他苦涩地笑笑,“我这老家伙太惊慌了。”
“我不介意你抽烟,”雷昂说着,掏出打火机,然后停下动作。
如果对方拿出烟,他可以顺理成章地递出打火机,可……烟斗?
他不知道烟斗该怎么点燃,只好向阿尔多笑笑:“我也抽烟,我希望气氛可以更缓和随意。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没有误会。”
“既然如此,那我不客气了。我感到你有很长的故事要讲。”阿尔多不在意地从口袋里掏出烟丝盒和火柴盒,什烟斗握在手里,“我可以慢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