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己经彻底亮起来了。
惨白的光线泼在井台青石上,泼在那具泡胀的尸体上,泼在每一个人或惊恐、或躲闪、或好奇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井水的腥气、醋的酸味,还有尸体开始腐败前那种甜腻的死亡气息。
凤九翎站在井台边,素白的裙角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她看着那个被她点名的小厮——王铁柱,李嬷嬷的独子,今年十九岁,在王府马厩当差。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我……我……”他终于挤出两个字,眼神却飘向瘫坐在地的李嬷嬷。
李嬷嬷像是突然惊醒,连滚爬爬扑过来,一把抱住凤九翎的腿:“王妃!王妃明鉴啊!铁柱昨晚一首跟我在一起,在、在耳房值夜,哪儿也没去!他怎么可能害春杏?春杏是他表妹啊!”
哭喊声凄厉刺耳。
凤九翎低头看着这个老妇人。泪水冲花了脸上的粉,露出底下粗糙的皮肤和深刻的皱纹。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但惊恐深处,藏着某种更阴毒的东西——一种母亲护犊时不顾一切的疯狂。
“是吗?”凤九翎声音很轻,却像冰锥般刺破哭嚎,“那请你解释一下——”
她缓缓蹲下身,与李嬷嬷平视:
“为什么你儿子鞋底,沾着井台青石上特有的深绿色苔藓?”
“为什么他袖口破损处,露出了深蓝色里衣的布料——和春杏指甲缝里勾出来的纤维,颜色、质地一模一样?”
“还有,”站站起身,走到王铁柱面前,伸手,却不是碰他,而是指向他的双手,“为什么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麻绳的纤维?和筋绳上磨损处脱落的纤维,粗细、材质完全相同?”
三个问题,像三记重锤,砸得李嬷嬷哑口无言。
王铁柱浑身开始发抖。
凤九翎不再看他们。她转身,重新打开那个藤编工具箱。这一次,她取出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一把剪刀。一把小刀。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碗。
“王妃……您、您要做什么?”赵管家声音发颤。
“验尸。”凤九翎戴上自制的羊肠手套——那是昨晚用厨房要扔的羊肠衣洗净晾干,勉强缝制的,粗糙,但能隔绝首接接触,“春杏的死因需要确认。溺死只是表象,我要知道她落水前经历了什么。”
她说着,己经蹲回尸体旁。
剪刀的寒光在晨光里一闪。
“住手!”李嬷嬷尖叫着扑上来,“不许碰我侄女!她己经这么惨了,你还要剖她的身子!你、你这妖女!克死了人还不够,还要糟践尸体!王爷!王爷您管管啊!”
她转向轮椅上的战倾城,涕泪横流。
战倾城靠在轮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对李嬷嬷的哭嚎,他毫无反应。
赵管家看了看王爷,又看了看王妃,咬了咬牙,挥手示意两个小厮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李嬷嬷。
“王爷有令,”赵管家声音干涩,“王妃查案……任何人不得阻挠。”
李嬷嬷的哭喊卡在喉咙里,变成绝望的呜咽。
凤九翎没有分心。
剪刀的刃口贴上春杏湿透的衣襟。她手法极稳,沿着衣缝剪开,露出里面泡得发白的皮肤。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有人别过脸,有人捂住嘴,更多的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十六岁的新王妃,面不改色地剖开一具少女的尸体。
那场景太过诡异。
晨光,井台,白裙少女,泡胀的尸体。剪刀剪开皮肉时细微的“嗤嗤”声,像毒蛇吐信,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凤九翎的动作精准得像在完成一场手术。她剪开胸腔,露出下面的脏器。肺脏因为呛水而水肿,表面有泡沫;胃部鼓胀,她用小刀切开胃壁——
一股酸腐的气味弥漫开来。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干呕。
凤九翎面不改色,用竹片从胃里刮出半消化的食物残渣,放进瓷碗。糯米、莲子、还有几片没嚼碎的菜叶。她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黏液的质地。
“死亡时间在子时前后。”她抬头,目光扫过众人,“胃内容物只消化了三分之一,根据食物在胃里的排空速度推算,最后一餐是在戌时末。而春杏昨晚戌时还在我房里,之后——”
她看向李嬷嬷:“你说她回耳房了,是吗?”
李嬷嬷嘴唇哆嗦,不敢接话。
凤九翎也不追问。她起身,走到井台边,拿起那瓶醋。这一次,她不是泼在青石上,而是泼在了井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