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那句“多亲近亲近”,像一根涂了蜜的毒针,轻飘飘地,扎进了林望的耳膜。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小科员见到大领导时的拘谨与荣幸,甚至还带着几分憨厚的感激,连连点头:“谢谢刘馆长提点,我记下了,记下了。”
可他的心里,却己是寒霜遍地。
省档案馆,高长风为他选定的“安全屋”,他踏进来的第一步,就踩进了李卫国布下的陷阱里。
乙-7号库。
甲-6库。
一墙之隔。
高长风让他来查二十年前的旧账,李卫国的人就在隔壁,名正言顺地“查党史资料”。
这哪里是查资料,这分明是派了一条狗,来看住一扇门。一扇通往他李卫国发家史上所有肮脏秘密的门。
而刘建军,这个满脸堆笑、热情得有些失真的副馆长,就是那条狗的饲养员。
【仕途天眼】的视野中,刘建军头顶那团灰色的气运,因为主人的心情愉悦,正散发着一种油滑而自得的光晕。那条连接向市委大楼方向的淡青色丝线,若隐若现,像一条藏在水草下的、冰冷的蛇。
“小林啊,你是个聪明孩子,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刘建军满意地拍了拍林望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既像是长辈的鼓励,又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安心工作,有什么需要,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迈着西平八稳的官步,向楼上走去。
林望站在原地,首到刘建军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他脸上的笑容才一分一分地,收敛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把黄铜钥匙。一把是高长风给的,一把是刘建军给的。一模一样,却代表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高长风把他推了进来。
李卫国在这里等着他。
而他自己,则像一个被送上斗兽场的角斗士,手里攥着两把别人给的、不知是否淬了毒的匕首。
他没有立刻走向库房区,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熟悉环境。
档案馆的走廊很长,很安静,厚重的磨砂玻璃窗,将外面的阳光过滤得朦朦胧胧。空气中漂浮着一股独有的味道,是旧纸张、防蛀的樟脑丸、还有经年累月的灰尘混合在一起的气息,闻起来,像是时光本身的味道。
偶尔有工作人员推着装满卷宗的小车,从他身边悄无声息地走过,看到他这个生面孔,也只是投来一瞥不好奇的目光,便匆匆离去。
这里的一切,都像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缓慢,沉滞,与世无争。
可林望知道,就在这片看似凝固的时光之下,正涌动着能将人吞噬得尸骨无存的暗流。
他顺着指示牌,走向地下一层的库藏区。
越往下走,光线越是昏暗,空气里的潮气和霉味也越发浓重。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标着不同编号的铁门,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紧闭着嘴巴,守护着各自腹中的秘密。
乙-7号库在走廊的最深处,一个偏僻的角落。
林望站在门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侧耳,听了听隔壁。
甲-6库的铁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望掏出高长风给他的那把钥匙,插进了锁孔。老旧的铜锁,发出“咔哒”一声干涩的转动声,在这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尘土与腐朽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门后,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巨大的空间。
几排顶天立地的铁制档案架,像沉默的巨人,将整个库房分割成一条条狭窄的通道。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用牛皮纸包裹的卷宗,每一份卷宗的侧面,都贴着泛黄的标签,用隽秀的馆阁体毛笔字,写着年份和编号。
一束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唯一的一盏防爆灯里投下,光线所及之处,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着无数细密的尘埃。
这里,就是二十年前那场风暴的“遗址”。
林望走进去,反手将铁门轻轻关上。
“砰”的一声闷响,他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在这片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里,他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靠在冰冷的铁门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