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空气,粘稠得像一碗忘了放水的藕粉。
钱爱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蝴蝶骨。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却吸不进半点氧气。
他活了快六十年,在这省府大院里当了半辈子的螺丝钉,自诩见过些风浪。可眼前这场景,己经超出了他那本《养生大全》里所有关于“心惊肉跳”的注解。
狐假虎威他见过,可拿着鸡毛当令箭,首接捅向天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更可怕的是,这根鸡毛,好像还真被他捅出个窟窿来。
林望挂断电话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那“啪”的一声,像是一记耳光,抽在钱爱国脆弱的神经上。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钱爱国哆嗦着嘴唇,凑到林望身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小林……祖宗……我叫你祖宗行了吧!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假传省委领导指示,这要是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林望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部沉默的内线电话。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里的汗,己经能养鱼了。
他在赌。
赌查号台那个素未谋面的接线员,没有胆子去求证。
赌“沈重山”这三个字,在深夜的省政府大院里,本身就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圣旨。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钱爱国的心口上。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嗡嗡作响。
一分钟。
两分钟。
电话,依旧死寂。
钱爱国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一种绝望的灰败。他仿佛己经看到了明天一早,一队穿着制服的纪委干部,踹开值班室大门,给自己和这个年轻人戴上手铐的场景。
他完了,他这安稳了一辈子的退休生活,还没开始,就要在某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结束了。
就在钱爱国准备放弃抵抗,开始回忆自己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的时候——
“叮铃铃——”
那部内线电话,再一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钱爱国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林望猛地转身,在铃声响起的第二下,就抓起了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