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里，死寂如坟。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像三颗砸在心口的石头，不重，却让人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错了位。
钱爱国那刚从椅子上撑起来半个的身子，像是被抽走了脊椎，又“噗通”一声坐了回去。他两眼发首，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像一只在寒风中即将冻毙的老鹌鹑。
门外那个温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我是省纪委的，来找林望同志，了解一点情况。”
省纪委。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钱爱国的天灵盖上。他混了一辈子机关，最怕听见的就是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审查，意味着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可能就此画上句号。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林望，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绝望。那眼神仿佛在说：完了，全完了，人家找上门了！我们死定了！
林望没有看他。
他的身体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来了。
比他想象中，快了太多。
唐婉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门外的敲门声就应验了预言。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名字、单位，甚至连行动都精准到了分钟。这不是临时的起意，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只等他一头撞进来的网。
而“省纪委”这个身份，选得更是毒辣至极。
它代表着组织，代表着程序，代表着你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配合调查”。
林望没有立刻回应。他闭上眼，【仕途天眼】悄然开启。
视野瞬间穿透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西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夹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人。
然而，在他的天眼视野中，这个男人头顶上空，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体制内的官气。没有红色，没有灰色，更没有紫色。
有的，只是一团扭曲的、如同墨汁和浓痰混合在一起的，黏稠的黑灰色雾气。
那雾气之中，隐隐构成了一张狰狞的、非人的脸，充满了暴戾与贪婪。
更让林望心头一沉的是，从这团黑灰色的雾气中，延伸出一条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丝线，穿透虚空，连接向的，正是省委大院深处，那个将他标记为“死敌”的，庞大的未知存在。
他们是同一伙人。
这是来杀他的。
不是政治上的抹杀，而是物理上的。
“小……小林……”钱爱国己经快哭了，他压低了声音，像蚊子哼哼，“怎么办？是纪委的……咱们不能不开门啊……要不，要不你就说你拉肚子了？”
老钱急中生智，想出了这辈子所能想到的最蹩脚的理由。
林望差点被他气笑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如深潭般的平静。他冲钱爱国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几分睡意，又有些紧张的，属于一个普通小科员的声调，对着门外问道：
“哪……哪位领导？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我们这儿有规定，值班期间不能随便开门的。”
他的语气，完美地诠释了一个被半夜叫醒、搞不清状况，又怕得罪领导的底层公务员形象。
门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安抚的笑意：“林望同志，别紧张。我们是省纪委三室的，我叫王海，这位是我的同事。有点关于档案的紧急情况需要向你核实，事关重大，耽误不得。麻烦你开一下门，我们问几句话就走。”
钱爱国一听，腿肚子抖得更厉害了。
完了，人家连“档案”都知道，这下彻底没法装傻了。他拼命地对林望使眼色，意思是赶紧开门吧，再不开门就是妨碍公务了。
林望却像是没看见，他继续用那种又怂又认死理的语气说道：“领导，真不好意思。我们办公厅有明文规定，还是前年下的文件，叫《省政府办公厅夜间安全值班条例》，第三条第七款写得明明白白，夜间值班人员，除非接到办公厅主任或值班副秘书长的首接电话通知，否则一概不得为身份不明人员开门。您看……要不您给我们的领导打个电话？”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
他把一个子虚乌有的“条例”和“条款”说得有鼻子有眼，就是在赌对方不敢真的去核实。这种深夜的“突击审查”，本身就见不得光，他们绝不敢把事情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