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门口的台阶冰凉，透过单薄的裤子，将深夜的寒气一丝丝渡进林望的身体。他手里还捏着那个己经空了的泡面桶，桶壁上残留的油腻和余温，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廉价而真实的触感。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将那张照片的每一个像素都清晰地烙印了上去。
照片里，苏晴微微侧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正在为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唐装的老人添茶。老人安坐主位，神态悠然，面前的红木茶台光可鉴人。那场景，与林望刚刚离开的“瀚海”VIP接待室，在格调上如出一辙。
【忘了告诉你，瀚海的老板，是秦书记的夫人。】
这行小字，像一把无声的、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林望刚刚用二十八万六千块钱给自己缝制起来的、那层名为“主动”的虚假皮肤。
他以为自己是在挑选刀鞘，却原来，他连买刀鞘的钱，都是从刀鞘主人的口袋里拿的。他以为自己跳出棋盘，给自己换了一身行头，准备以新的姿态入局，却发现自己只是在棋盘上，从一个格子，跳进了另一个早己为他准备好的、更华丽的格子。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座灯火璀璨的金鼎大厦。因为他知道，那里的每一盏灯，此刻都像一只眼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咔嚓。”
一声轻响，他手中的泡面桶被捏得变了形。
他站起身，将那团扭曲的塑料垃圾，用力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将所有幻象一并丢弃的决绝。
他没有打车。
他就这样，穿着那身廉价的休闲服，沿着城市的街道，一步一步，往自己那个破败的出租屋走。
从金鼎大厦所在的金融区，到他居住的城中村，像是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跋涉回一片坚硬而冰冷的现实。路两旁的建筑，从流光溢彩的玻璃幕墙，渐渐变成了斑驳老旧的水泥墙壁。空气里的香水味，被油烟和下水道的气味取代。脚下的路，也从平整光洁的大理石砖，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林望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丈量着这个世界的参差，也在掂量着自己心中的分量。
高长风给了他一把钥匙，让他去查二十年前的旧案。这是阳谋，是把他这把刀，指向一个共同的敌人。
秦舒背后的“老板”，给了他五十万，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时间和地点，让他去首面那个敌人。这是命令，是驱使他这颗棋子，去完成一次精准的“将军”。
两个看似同盟的势力，却用着截然不同的方式，在他身上施加着推力。一个在体制内，一个在体制外。一个给了他“顾问”的名分，一个给了他“刺客”的资本。
他们都想让他去对付李卫国。
可然后呢？
扳倒了李卫国之后，他这把用顺了手的刀，又会被递向谁？
林望的脑海里，那张由无数金线、银线、黑线交织而成的大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他自己，就在这张网的中央，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这些丝线，缠得更紧。
当他终于回到那条熟悉的、狭窄的巷子时，己经是午夜。
他打开那扇薄薄的木门，房间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那张掉漆的桌子，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还有那堆被他仔细抚平，又重新放回信封里的，三百七十八块五毛钱。
他走过去，将那个信封拿起来，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又从那堆零钱里，数出二十八块。
一百二十八。
这是他今晚打车的钱。
他将这一百二十八块钱，郑重地，从那五十万的巨款里，“报销”了出来。
他把钱放进钱包，然后将那个只剩下两百五十块五毛的信封，重新放回了抽屉的最深处。
这个动作，像一个微不足道的仪式。却让林望那颗被巨大财富和权谋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心，找到了一个微小的支点。
钱，是你们给的。但怎么花，花在了哪里，每一笔账，我自己心里清楚。
他脱掉外套，坐在床沿。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把刻着“乙-7”的黄铜钥匙，放在手心。
钥匙冰凉，带着一股陈旧金属的气息。
这是高长风给他的路。一条看起来更安全，更符合程序，也更漫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