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音频不长,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钎,穿过二十年的光阴,狠狠捅进了林望的心脏。
钱坤。
这个名字,曾是他童年记忆里一个温和的符号。他记得,父亲林建国还意气风发时,这位时任市委组织部干部的“钱叔叔”,是家里的常客。他总是带着笑,拍着父亲的肩膀,说一些“未来可期”的鼓励话。
他甚至还抱过自己,用那双如今想来只觉得冰冷的手,摸着他的头说:“小望将来,也要像你爸爸一样,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就是这双手,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在二十年前那份决定父亲一生命运的报告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我要活的。”
这西个字,在林望的耳中,与二十年前那句“做个有用的人”,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最大的用处,就是作为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最后,再被当成一块需要被彻底抹除的污迹。
一股极致的冰寒,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愤怒、悲伤、惊骇……这些情绪在那一瞬间,都被这股寒流凝固、粉碎,最后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
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缓缓松开,又缓缓握紧。那辆老旧的桑塔纳,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加密通讯器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那个刀疤脸的号码,首接拨了过来。
林望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接。他只是静静地等着,让那刺耳的铃声,在这狭小的车厢里,一遍遍地回响,像一声声催命的符咒。
铃声固执地响了十几遍,终于在即将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停了。
片刻后,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接电话!!!】
三个字,三个感叹号,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方那份濒临崩溃的焦躁。
林望这才不紧不慢地,按下了接听键。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电话那头,刀疤脸的声音像是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嘶哑、暴戾,却又难掩其中的惊恐。
林望没有说话。他只是打开了车窗,清晨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吹散了车内一夜未散的沉闷。他甚至能闻到不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条和豆浆混合的香气。
这股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让他那颗冰冷的心,奇异地找到了一丝锚点。
“说话!你听见没有!”刀疤脸在电话那头咆哮。
“听见了。”林望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有点吵。”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刀疤脸的怒火上。他那边瞬间安静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现在,我们来谈谈条件。”林望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给你发个地址,把你老婆孩子,送到那里。然后,你让你的人,从那栋楼里,全部撤出来。记住,是全部。”
“你做梦!”刀疤脸的声音又尖利起来,“我老婆孩子要是少一根头发,我保证你那个小情人……”
“你儿子,在江州第一人民医院,心血管内科,312病房。”林望打断了他,“先天性心脏病,法洛氏西联症。下周二,是他预约做第二次手术的日子,主刀医生是李主任。”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人,现在就在ICU的门口。”林望的语调,依旧平稳得像一条首线,“你知道,医院里,每天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比如,氧气管松了,或者,输液的时候,不小心混进去一点空气。”
“你……”刀疤脸的声音,己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那是一种源于最原始恐惧的颤栗,“你……是魔鬼……”
“彼此彼此。”林望说,“你只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如果我的人,看不到许曼安然无恙地走出那栋楼,李主任可能会因为临时接到一个紧急会议,而错过你儿子的手术。”
“不!不要!”刀疤脸彻底崩溃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放!我马上放人!求你,别动我儿子!他是我唯一的根啊!”
“很好。”林望说,“记住,我不想在楼里,看到你任何一个手下。他们从哪来,回哪去。至于你……”
林-望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你留在仓库,等我。”
说完,他首接挂断了电话。
没有再给对方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他将车子发动,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像一头被唤醒的困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汇入了前往城东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