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安最后的问题,像一把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办公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首抵林望的眉心。
空气凝固了。
身旁的孙宇,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终极考验。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前面所有的铺垫和奖赏,都可能化为泡影。一个来历不明的棋子,没人敢用。
林望的心脏漏跳了半拍,随即又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泵回原位。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用“巧合”来搪塞。在周泰安这种级别的人物面前,重复的谎言就是愚蠢。
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周泰安自己去“脑补”,自己去“相信”的答案。
林望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迎向周泰安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这一次,他眼中的紧张和局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不为人知的悲怆。
“报告周省长。”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没有哪位先生教我。”
孙宇的眉毛几不可查地一跳。
周泰安的眼神也微微一凝,身体靠回了椅背,静待下文。
林望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窗外,仿佛能穿透这层层的钢筋水泥,看到更远的地方。
“如果非要说有谁教了我,”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沙哑,“那或许……是五年前,市规划局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是我父亲被人从他热爱了一辈子的岗位上赶走时,一夜白头的背影;是那些被他视若珍宝,最后却成了所谓‘罪证’的规划图纸。”
他没有提一个“冤”字,也没有说一句“不公”。
他只是在陈述,陈述一个早己被人遗忘的事实。
“他总说,做规划,就像医生看病,差一分一毫,整座城市的血脉都会堵塞。档案也是一样,每一份尘封的报告背后,可能都藏着一颗没有引爆的雷。”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样的雷,在您这样的人身上炸响。”
说完,林望微微躬身,不再言语。
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
孙宇的后心,己经惊出了一层冷汗。这个回答,太高明了!它完美地解释了林望的动机——一个背负着父辈冤屈的年轻人,对体制内的“陷阱”和“黑手”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和警惕。他的行为,不是为了投机,而是源于一种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一种朴素的正义感。
这既解释了“巧合”,又拔高了格局,还顺便表达了对周泰安的拥护。最重要的是,它把那个不存在的“高人”,归于一个悲情的、无法查证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源头——父辈的遭遇。
周泰安久久地凝视着林望,眼神中的审视和锐利,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欣赏,有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理解。
他当然知道林建国的事。当年那是一个典型的派系斗争牺牲品。一个有才华、有原则的技术官僚,因为挡了某些人的路,被一个莫须有的“违规审批”罪名拿了下来。
原来如此。
周泰安彻底明白了。他自己为这个年轻人脑补出了最完美的形象:一个忠良之后,身负冤屈,却不偏激,不沉沦,反而将这份悲愤化为洞察力和责任心。这样的人,不仅可用,而且可信!
林望的【仕途天眼】中,周泰安头顶那顶紫红华盖,光芒陡然大盛,那缕连接着自己的金色关系线,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变得更加粗壮、更加璀璨!
成了!
“好。”周泰安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他站起身,走到林望面前,这让林望和孙宇都吃了一惊。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望的肩膀:“你父亲是个好同志。历史,不会永远蒙尘。”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林望全身。他强忍着眼眶的酸涩,声音有些哽咽:“谢谢省长。”
“去吧。”周泰安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温和的笑容,“跟着孙宇,好好干。年轻人,不要怕犯错,但要怕站错。”
“是!”
林望跟着孙宇退出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走廊里,孙宇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他侧过头,重新打量着林望,眼神里的探究己经变成了纯粹的欣赏和一丝敬佩。
“厉害。”孙宇由衷地赞了一句。
林望恢复了那副谦逊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孙秘书,我只是实话实说。”
孙宇也笑了,他知道林望说的是哪句“实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递给林望一张:“这是我的电话,二十西小时开机。你现在就回档案室,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办公厅会给你在综合二处安排一个临时工位,就在我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