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奥迪A8L如同一条沉默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江州市傍晚的车流。
车窗经过特殊处理,将窗外喧嚣的鸣笛、拥堵的霓虹,都过滤成了一幅流动的、无声的默片。车内,静得只剩下空调系统均匀而轻微的送风声,以及一种混杂着高级皮革和淡淡龙井茶香的、属于权力的味道。
林望的后背依然紧紧贴着座椅,肌肉尚未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中完全放松下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从深水区拽上岸的泳者,肺里还残留着窒息的惊悸,眼前却己是另一片更加波澜壮阔的海域。
孙宇没有看他,只是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放在膝上,手指在上面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校准着某种节拍。
【仕途天眼】中,孙宇的气运是一片深邃而稳定的青色海洋,那道从深海中升起的微弱金光,此刻正随着他手指的敲击,一明一暗,规律地闪烁着。
“待会儿见到省长,不要紧张。”孙宇终于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但也不要太放松。你要表现得像一个刚刚发现了重大问题,内心充满忧虑和责任感的年轻人。”
林望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知道,“对台词”开始了。
“你的身份,不是一个洞察全局的智者,也不是一个手握屠刀的勇士。”孙宇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林望的脸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手术刀般的精准,“你只是一个在整理档案时,因为足够细心和较真,偶然发现账目对不上的普通科员。记住,是‘较真’,不是‘聪明’。前者是品质,后者是威胁。”
林望的心脏微微一缩。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品质可以被欣赏,而威胁,只会被扼杀。
“省长如果问你,为什么不通过正常程序,比如先向赵鹏汇报。”孙宇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林望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试探着回答:“我就说……我向赵哥请教过,他认为我的发现过于主观,让我修改报告,聚焦在园林公司本身。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心里不踏实,辗转反侧,最后还是觉得,事关重大,必须首接向您和省长汇报,哪怕是越级,是自己想多了,也好过失职。”
孙宇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片青色的气运海洋里,金光闪烁的频率,似乎快了一丝。
“这个回答,七十分。”孙-宇评价道,不带褒贬,“基本合格,但匠气太重。什么叫‘辗转反侧’?什么叫‘心里不踏实’?太空,太假。”
他看着林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这么说——‘赵哥是老前辈,他教我的,肯定是为我好,怕我一个新人乱说话,得罪人。他让我改报告,我就改了。可我这人……有点笨,一根筋,我爸从小就教育我,吃公家的饭,就不能让公家吃亏。那笔账我怎么算都对不上,晚上做梦都在算。我怕,我怕因为我的疏忽,让省里重点项目出了纰漏,那我就是江东省的罪人。我人微言轻,不敢跟赵哥顶嘴,只能……只能冒死向您求助。’”
林望的后背,渗出了一层新的冷汗。
孙宇的这番话,看似朴实,甚至有些“蠢”,却字字诛心。
它把“越级汇报”这种官场大忌,完美地包装成了“忠诚”和“担当”。它把对赵鹏的背刺,隐藏在“我笨”、“我不敢顶嘴”的保护色之下。它没有一句指控,却让赵鹏那个“为你好”的形象,瞬间变得阴险而可疑。
更重要的是,它捧高了周泰安。“省里重点项目”、“江东省的罪人”,这几顶大帽子一扣,谁敢说林望做得不对?
“官场上,最高明的谎言,是说九句真话,然后把最关键的那句,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包装起来。”孙宇的语气,像一位正在给得意门生传授独门秘籍的老师,“这样,所有听到的人,都会自动帮你,把那句‘谎言’脑补成最合理的真相。”
林-望如遭雷击,醍醐灌顶。
他看向孙宇,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真正的敬畏。
这己经不是权术了,这是对人性的精准洞察和操控。
“关于赵鹏,”孙宇继续道,“省长不问,你一个字都不要提。如果问起,就按刚才那套说辞。记住,从头到尾,你都要表现出对他的‘尊重’和‘信赖’,甚至要带着一丝‘我这么做是不是对不起赵哥’的愧疚。你要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试图把你拉回‘正途’,却没拉住的,好心的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