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奥迪A6像一滴墨，悄然融进城市傍晚的车流，很快不见了踪影。林望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巷口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党校的图书馆，最近新到了一批关于江州地方经济史的内部资料，很珍贵，让您有空，多去看看。”
司机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传话，这是一句经过了周密包装的“口谕”。
“地方经济史”，多么中性，多么符合一个上进青年求知欲的词。可林望知道，二十年前那场名为“宏远新城”的城市改造项目，正是江州地方经济史上，浓墨重彩又讳莫如深的一笔。
陈光，或者说他背后的周副省长，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为他指明了方向，也递上了一把开启禁地的钥匙。这不仅仅是还人情，这是一种政治投资，是更高层级的博弈中，落下的一枚看似不起眼的棋子。
林望捏紧了手里的文件袋，那张小小的阅览证，此刻变得滚烫。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一个为父报仇的孤勇者，他的背后，不知不觉间，己经站上了影影绰绰的巨人。可这些巨人，是他的靠山，还是另一座随时可能将他压垮的大山？
他转身，走回那栋破旧的筒子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房间，他没有开灯。他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杂乱光线，静静地坐在床沿。他需要将白天的惊心动魄和刚刚接收到的巨大信息量，一点一点地，消化掉。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龙鳞”袖扣，放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他闭上眼睛，将一丝精神力，缓缓注入其中。
嗡……
一种奇妙的感觉，在他的脑海中扩散开来。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然后，无数细碎的声音，像一条条涓涓细流，汇入他的感知。
他“听”到了隔壁房间，一对年轻情侣在为晚饭吃什么而小声争吵。
“听”到了楼下，房东大妈那中气十足的嗓音，正在教训她那个又考砸了的孙子。
“听”到了更远处，巷子口小卖部里，电视机正播放着慷慨激昂的新闻联播。
这些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琐碎，真实，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他内心深处那股因窥见深渊而产生的寒意。他尝试着，将精神力聚焦，那对年轻情侣的争吵声，变得愈发清晰，他甚至能“听”出女孩语气里的撒娇，和男孩话语里的无奈。
原来如此。这“龙鳞”，不仅能录音，能传输，它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的、由精神力驱动的定向拾音器。
林望收回精神力，房间里重又恢复了安静。他将袖扣收好，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近乎枯坐的静默中，缓缓流过。他没有再去看那套西服，也没有去思考明晚饭局上的言辞。他只是在放空自己，将所有的情绪，杀意，算计，都沉淀下去，让自己恢复到最初的、最平静的状态。
他就像一块即将被投入熔炉的铁，在接受烈火锤炼之前，必须先冷却到最坚硬的质地。
傍晚六点半，房间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房东大妈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小林！小林！你那个什么快递到了，好大一个箱子，我给你放门口了啊！”
林望起身开门，门口果然放着一个巨大的纸箱。他知道，这是苏晴店里送来的，搭配西装的皮鞋和一些配件。
他刚把箱子拖进屋，房东大妈又探头探脑地凑了过来，一双精明的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哎，我说小林，你今天没去上班啊？一下午都没见你出门。”
“嗯，请了天假，有点事。”林望客气地回答。
“有事？有什么事能让你穿成这样？”房东大妈的目光，落在了他刚刚从纸箱里拿出的那双Berluti手工擦色牛津鞋上，那油亮的、如同醇厚红酒般的色泽，让她那双见惯了市井百态的眼睛，都首了一下。
林望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晚上方便，己经提前换上了那件意大利Alumo的白衬衫和西裤。
“哟！”房东大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小林啊，真人不露相啊！这身行头，料子一看就高级。你这是要去相亲？还是……钓到哪个富婆了？”
林望被她这话说得哭笑不得，只能含糊道：“都不是，一个……朋友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