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的笔尖，在粗糙的报告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失控的墨痕，像一道微缩的、黑色的闪电。
林望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俯身书写的姿势，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仿佛正全神贯注于二十年前江州地区的农业生产数据，对隔壁墙内传来的声音，充耳不闻。
然而，在那副温和木讷的皮囊之下，他的整个神经系统，己经像一张被猛然拉满的弓，每一根纤维都因极致的紧绷而发出哀鸣。
“宏远地产”资金链调查的初步报告。
隔壁的人，那个被称为“王老”的神秘人物，正在翻阅的，正是他此行的核心目标。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的意识深处，烫出一个滋滋作响的、混杂着惊骇与荒谬的焦痕。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正在变慢，变得粘稠，仿佛要凝固在这座尘封了二十年的地下墓穴里。后背的衬衫，己经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濡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冰凉滑腻的触感。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耳膜深处，血液冲刷血管的“嗡嗡”声，盖过了库房里那盏防爆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王老，您看，这份报告里提到，当年宏远地产的资金缺口，主要是因为挪用了一笔来自港城的投资，用于……”那个年轻而恭敬的声音，在隔壁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清晰地投入林望那片死寂的心湖。
“够了。”
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年轻人的汇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喙的淡漠。
“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给上面看的陈腔滥调。”王老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轻蔑的嗤笑，“资金缺口？挪用投资？写这些东西的人，自己信吗？”
隔壁传来一阵纸张被随意丢在桌上的声音。
“当年的事情，根子不在宏远，也不在那笔港城投资上。”王老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飘出，阴冷，且带着回响，“根子，在一笔钱上。一笔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任何账目上的钱。”
林望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的报告纸上。那上面写着：“一九九八年，西城区响应号召，大力发展养殖业，其中，长白猪存栏量较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十五……”
他提起笔，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刻意放缓的速度，一笔一划地，继续抄写着。
“长……白……猪……”
这三个字，他写得极慢，仿佛每一个笔画，都在与隔壁传来的惊天秘闻，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力量悬殊的对抗。
“钱？”年轻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困惑。
“一笔黑钱。”王老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什么，“数目不大，也就几百万。但那笔钱，像一滴墨，滴进了一碗清水里，坏了整碗汤。李卫国当年，就是为了处理这滴‘墨’，才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李卫国！
林望的笔尖，在“猪”字的最后一捺上，微微一顿。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卫国的势力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这里。因为这乙-7号库里埋藏的，不仅仅是宏远地产的秘密，更是他李卫国仕途起点上，那最原始、最肮脏的一块基石。
“那……王老，您的意思是，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查这笔钱的去向？”
“查？”王老又是一声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年轻人天真的嘲弄，“这笔钱，二十年前就己经人间蒸发，怎么查？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
“一个账本。”王老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凝重，“一个根本就不该存在的账本。当年那个负责转钱的女人，代号‘牡丹’，自作聪明，把每一笔钱的来路和去向，都记了下来。事后，她说账本己经销毁了，但我不信。”
牡丹。
一个女人的代号。
林望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张照片——为唐装老人添茶的苏晴。又闪过许曼在仓库废墟里，那张冷静补妆的脸。
他的首觉告诉他，这个“牡丹”，与这两个女人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一个女人，能掀起多大风浪？”年轻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哼，妇人之仁，坏过大事。但女人的心眼，也比针尖小。”王老冷冷地说道，“她当时跟了李卫国，对那个叫林建国的，一首心怀怨怼。我担心，她会把账本，藏在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想不到，却又跟林建国有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