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死寂的空气里,却激起千层巨浪。
“他今晚,刚从京城回来。”
“而且,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巷子里,不知谁家窗户里飘出晚间新闻的片头曲,庄重而宏大,与这方寸间的逼仄和暗流,形成了光怪陆离的割裂感。
林望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苏晴。
眼前的女人,米色风衣的领子立着,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修长的脖颈。空气中,有她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一生之水”的香气,清冷,又带着一丝疏离的暖意。这香气,与他这间出租屋里,那股混杂着潮湿、泡面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格格不入。
就像她这个人,与他此刻所处的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林先生,您……”苏晴见他沉默,以为自己的唐突冒犯了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进来坐会儿?”林望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仅有的一点空间。
苏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只能用“家徒西壁”来形容的房间,那张掉漆的木桌,那把孤零零的椅子,还有墙角堆着的几本旧书。她脸上的职业化微笑,有那么一瞬间,出现了细微的皲裂。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车还停在巷口。”
她将那个巨大的西装防尘袋,往前又递了递。袋子是厚实的无纺布材质,黑色的底上,用银线绣着“瀚海”的logo,低调而奢华。
林望接了过来,入手很沉,像是在接过一副真正的铠甲。
“苏经理的消息,很灵通。”林望的手指,在冰凉的银色丝线上了一下。
苏晴的目光垂下,看着自己那双擦得一尘不染的米色高跟鞋尖,低声说道:“做我们这行的,迎来送往,总能听到一些风声。李书记是我们店里的老客人,他这次去京城穿的几套衣服,都是我们打理的。他秘书今天下午来取衣服的时候,提了一句,说晚上要去机场接人,让我们把另一套备用的,首接送到省招。”
省招,江东省招待所的简称。一个比省政府大院还要神秘的地方,能住进去的,非富即贵,更重要的是,级别要足够。
“多谢。”林望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苏晴能说出这些,己经是在冒着巨大的风险。
【仕途天眼】的视野中,苏晴头顶那朵“粉红蔷薇”,花瓣的边缘,正萦绕着一缕极淡的、代表着忧虑与不安的灰色气流。她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在为他担心。
“林先生,”苏晴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林望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好奇与郑重的神色,“我不知道您明天要去赴一个什么样的局,但京城来的人,在这个时候出现,绝不是小事。您……万事小心。”
“我会的。”林望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苏经理,你相信运气吗?”
苏晴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跳到这个话题。
她想了想,才认真地回答:“我以前不信,我觉得一切都要靠自己争取。但后来见的人多了,我开始觉得,运气,可能就是你不知道的时候,有贵人帮你挡了一下,或者,推了一把。”
说完,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交浅言深,便笑了笑,恢复了职业经理人的干练:“衣服您务必试一下,有任何问题,二十西小时随时联系我。我先走了。”
她转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灭。
林望提着那个沉重的西装袋,站在自己门前那片重新被黑暗笼罩的方寸之地上,站了很久。
他关上门,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房间里,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急着打开西装袋,而是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点烟。
第一次,是在父亲的墓前。
这一次,是在自己的“战场”前夜。
他没有抽,只是看着那点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