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忙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值班室里凝固的空气。
林望还举着那部老人机，像是在聆听一场己经散场的戏剧的回音。他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纸张般的苍白。
他搞砸了。
【仕途天眼】的视野中，那棵属于徐万年的枯败死树，此刻正疯狂地向外喷吐着漆黑的怨气。那个血红色的“仇”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那条连接着龙安县方向的黑色锁链，收得更紧，缠得更死。
他亲手，将一个殉道者，变成了一个复仇的恶鬼。
“挂了？是不是想通了？”钱爱国凑了过来，脸上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林望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就说嘛！还是得骂！虽然你没骂，但你说的那个什么档案，肯定也把他给说懵了！人啊，只要一懵，就不想死了！望弟，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他看着林望，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欣慰，仿佛在看一个刚刚拆掉炸弹的英雄。
林望缓缓地，机械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钱爱国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老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钱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确实想通了。”
“对吧！”钱爱国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就知道！这下好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等部队一到，把人救下来，沈书记那边，咱们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他想通了，要去杀人。”
钱爱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表情，像是正在放映的喜剧电影，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滑稽，而又诡异。
“杀……杀人？”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杀谁？他一个在坝上快被淹死的人，他杀谁去？”
林望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钱爱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股刚刚升起的喜悦，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他顺着林望的目光，看到了那条凭空出现的，连接着徐万年与龙安县的黑色锁链，虽然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不祥的预兆。
他脑子里那台老旧的处理器，开始拼命运转，将“水利厅长”、“大坝决堤”、“杀人”这几个毫不相干的词，强行连接在一起。一个模糊的，却又无比恐怖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缓缓成型。
“他……他要……”钱爱国的嘴唇开始哆嗦，牙齿上下打着颤，“他要淹死谁？”
林望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慌，现在，他是唯一知道风暴将要刮向何方的人。沈重山不知道，唐婉不知道，即将赶到的救援部队更不知道。他们都以为，任务的目标，是拯救一个被困的厅长。
可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一个水利专家，一个执掌一省水利命脉的厅长，他想要复仇，会用什么手段？
林望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他太了解水利系统了，那些看似固若金汤的堤坝、水库、泄洪通道，它们的命门，到底在哪里，没有人比徐万年更清楚。他不需要制造一场惊天动地的灾难，他只需要对水流的方向，做出一点小小的，精准的，外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改动。
比如，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打开一个平时绝不会启用的，废弃的泄洪闸。
比如，利用上游的某个小型水闸，制造一股瞬时的洪峰，让洪水绕开主河道，冲向一个特定的区域。
他的复仇，将不会是狂轰滥炸，而是一次精准的，致命的外科手术。而手术的目标，就是那个被黑色锁链死死锁定的，龙安县常务副县长——李卫国。
【仕途天眼】的视野中，救援队的绿色光点，还在地图上艰难地移动着。他们距离青云水库，还有十七分钟。
而徐万年，己经开始了。
林望不能再等了。他犯下的错，必须由他自己来弥补。他不能让徐万年，从一个悲情的受害者，变成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更不能让那个李卫国，在真相大白之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一场“天灾”所吞噬。
“钱哥。”林望猛地睁开眼，眼神里的迷茫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啊？”钱爱国还在那儿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