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西十七年·西月二十六·芒种·江宁织造府西花园】
西月二十六,芒种。按照古礼,这一天是“交芒”,花神退位,众芳摇落。闺阁中的女儿们要早起,设摆酒果,为花神“饯行”。
天刚蒙蒙亮,大观园里就己经热闹起来了。那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丫鬟小姐们,今日都起了个大早。她们拿着彩线、锦缎,甚至是从裙子上撕下来的绸布,系在树枝上、花梢上。远远望去,满园的树木都像是披上了嫁衣,风一吹,彩带飘飘,宛如“万艳争辉”。
曹颙穿着一身松花绿的箭袖,在花丛中钻来钻去,兴奋得像只猴子。“姐姐!妹妹!快来看,我把这棵石榴树打扮得好不好看?”他指着一棵挂满了红绸和金铃铛的石榴树,向众人炫耀。
薛宝钗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扑打着流萤。她今日穿得格外素净,却难掩那一身富贵气象。“好是好,”她笑道,“只是这铃铛太吵了,怕是反而惊扰了花神。”
“怕什么?”史湘云大声说道,“花神都要走了,咱们就是要热闹些,送送她老人家!”她正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拿着一只烧鸡腿,吃得满嘴流油。“这才是真名士!自风流!”
朱慈炤拿着扫帚,正在清扫甬路上的落花。他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她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她们不知道,这“芒种”二字,既是“有芒之谷可种”,也是“忙着种下祸根”。
“甄先生,”曹颙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怎么不见林妹妹?大家都来了,就缺她一个。”
朱慈炤停下扫帚,指了指远处的沁芳闸。“林姑娘……怕是在送别真正的花神吧。”
【清·康熙西十七年·芒种·沁芳闸畔】
沁芳闸的水,比往日涨高了几分。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的落红。那是昨夜风雨打落的花瓣,有的己经烂了,有的还保留着最后一点颜色。
林黛玉独自一人,站在花冢旁。她没有带丫鬟,也没有拿彩线。她肩上担着一根花锄,锄上挂着一个花囊,手里拿着一把花帚。
她不是来“饯行”的。她是来“收尸”的。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她低声吟唱。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嘈杂的园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慈炤悄悄地跟了过来,躲在假山后面。他听着这首《葬花吟》。这哪里是葬花?这分明是在哭这大明朝的三百年基业!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那游丝,是南明小朝廷脆弱的命脉;那落絮,是流亡路上死去的千万百姓。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这是朱慈炤最痛心的一句。这三百六十日,不仅仅是一年,而是这六十年来,满清对汉人的“剃发”、“圈地”、“文字狱”。那刀剑,是真的刀剑。逼得人无路可走,逼得人只能把自己埋进土里。
黛玉一边唱,一边哭。她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花瓣,一片片扫进花囊里。那些花瓣上沾了泥,脏了。她小心翼翼地擦去泥土,像是擦拭着珍宝。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她要把这些干净的魂灵,埋进这净土里,不让它们流进那肮脏的臭水沟(清廷浊世)。
“林妹妹!”曹颙终于找来了。他看到黛玉哭成这样,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大过节的,怎么哭得这样伤心?”
黛玉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像是两颗熟透的桃子。“没什么。”她擦了擦泪,“我只是觉得,这些花儿太可怜了。”
“可怜?”曹颙不解,“花开花落,不是自然之理吗?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开的。”
“明年?”黛玉惨笑一声。“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你以为这园子能永远这么热闹吗?”“你以为这春天能永远留得住吗?”
她指着不远处那座正在搭建的“省亲别墅”牌坊。“你看那牌坊,虽然金碧辉煌,但根基却是虚的。”“昨儿个我听甄先生说,京城里来了信,说是太子爷(胤礽)……要出事了。”
曹颙脸色一变:“太子爷?那可是咱们家的靠山!”
“靠山?”黛玉冷笑。“山崩了,咱们这些依附在山上的草木,还能活吗?”“这满园的鲜花,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等到那一天来了,咱们的下场,还不如这些花儿呢!”
说完,她将花囊里的花瓣倒入花冢,又捧起一抔黄土,撒在上面。“埋了吧。”“都埋了吧。”“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朱慈炤看着那一抔黄土盖住了红色的花瓣。他突然觉得,那埋葬的,不仅是花,也是他朱慈炤的“帝王梦”,是这群遗民的“复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