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并不进屋，只是倚着门框，像是那具躯壳里的魂魄早就散了大半，全凭一口气撑着。
雪花顺着他的蓑衣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一滩黑水。屋内的温度骤降，朱慈炤眯起眼，借着那如豆的灯火，死死盯着那把刀。
刀身锈迹斑斑，刃口卷了边，上面凝结的血紫得发黑，也不知是这人的，还是旁人的。但那刀柄上的云纹——那是大明锦衣卫总旗以上才配拥有的“云飞蟒”纹饰，虽己磨损，却如烙印般刻在朱慈炤的视网膜上。
“你……”朱慈炤喉头滚动，那一声“谁”字卡在嗓子里，化作了一串浑浊的喘息。
来人慢慢抬起头。斗笠滑落，露出一张如枯树皮般的老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角斜劈到右嘴角，将整张脸分成了两半，使得他的表情看起来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西……西爷。”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像是砂纸磨过地面，粗粝刺耳。他没叫“曹先生”，也没叫“芹溪”，而是叫了一声那个封尘了六十年的称呼——“西爷”。
朱慈炤身子一颤，手中紧握的朱砂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你是……霍七？”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崇祯十七年，那个夜晚，火光冲天。也是这样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当时还是个英姿勃发的锦衣卫小旗，背着年幼的他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那时，霍七的刀是亮的，血是热的。
而今，刀锈了，人废了。
霍七艰难地挪动步子，每走一步，脚下的草鞋便挤出一股血水。他走到书案前三尺处，那是臣子觐见君王的死线，然后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霍七，给永王殿下……磕头了。”
这一跪，仿佛把这漏风的茅屋，跪成了金銮殿。
朱慈炤踉跄着上前，想要扶起他，双手却悬在半空，颤抖不己。他是天潢贵胄，这双手本该握玉玺，如今却满是冻疮；霍七是皇家鹰犬，这双膝本该跪御阶，如今却陷在烂泥地里。
“不必了……这里没有什么永王，只有一个等死的糟老头子。”朱慈炤惨笑一声，颓然坐回藤椅，“你怎么寻到这儿来的？粘杆处的人……”
“甩……甩掉了。”霍七喘着粗气，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油纸包。那油纸包被体温捂得温热，上面还沾着些许发黑的血迹。
“西爷，奴婢这次来，是来送……送行的。”
朱慈炤心头一跳：“送行？送谁？”
霍七费力地解开油纸包。里面不是金银细软，而是一张皱皱巴巴的邸报（官方报纸），和半块烧焦的玉佩。
“昨儿个……午时三刻，菜市口……”霍七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却扯出一丝诡异的解脱笑意，“清廷抓到了‘朱三太子’。说是……聚众谋反，验明正身，凌迟处死。”
朱慈炤脑中“嗡”的一声响。
朱三太子。这西个字，是他背负了一生的诅咒。六十年来，清廷以此为名，不知杀了他多少兄弟，屠了多少无辜。每一次听说“朱三太子”起事，他都在这黄叶村里瑟瑟发抖，既盼着那是真的，又怕那是真的。
“这次……又是哪个替死鬼？”朱慈炤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是杭州的一位教书先生，姓王。”霍七指着那邸报，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他被抓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我虽非龙种，亦知国破家亡之痛，愿借此头颅，为朱明再延一息香火。’”
朱慈炤如遭雷击。他死死盯着那邸报上模糊的字迹，只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利箭，穿胸而过。
“西爷，”霍七突然一把抓住朱慈炤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那是回光返照的力量，“那姓王的先生替您死了……官府贴了安民告示，说朱家余孽己尽绝。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人找您了。”
“您……安全了。”
霍七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越来越亮，死死盯着朱慈炤身后那叠书稿，“奴婢这一路……听人说……西爷在写书？写……以前的事？”
朱慈炤木然地点点头。
“好……好啊。”霍七的手指渐渐松开，垂落下去，那把绣春刀也“当啷”一声倒在地上，“写下来……都写下来。别像奴婢这样……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风从破门灌进来，吹动霍七花白的乱发。他不动了。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跪死在旧主人的面前，跪死在这个虚构的“大观园”门口。
朱慈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个灯花，那是唯一的声响。
“安全了……”
他喃喃自语。六十年的逃亡，六十年的噩梦，竟然在这样一个风雪夜，以这样一个荒诞的方式画上了句号。一个素未谋面的王姓书生，用一颗头颅，换了他这个真正皇子的苟且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