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顺治二年·八月·江阴城外花山】
蝉鸣声己歇,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战鼓声。
朱慈炤躲在花山的密林中,透过枝叶的缝隙,眺望着山脚下的那座孤城。江阴。一座小得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县城。如今,它却成了这江南大地上最后一颗嚼不烂、锤不扁的铜豌豆。
城外,是白茫茫的一片。不是雪,是清军的营帐。二十西万大军,两百门红衣大炮,将这座小城围得像是一个铁桶。领兵的,是那位在扬州屠了城的豫亲王多铎,还有那位新降的汉奸刘良佐。
“轰!”一声巨响。一枚赤红的炮弹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在江阴的城墙上。砖石飞溅,烟尘滚滚。那是红衣大炮。是大明朝当年花重金从红毛番(荷兰葡萄牙)手里买来守国门的利器,如今却被用来轰塌汉人最后的骨气。
朱慈炤的心猛地揪紧。他想起了《石头记》里,贾宝玉最爱的那首《姽婳词》:“恒王好武兼好色,遂教美女习骑射……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书里的青州城破了,那些须眉男子只知道保命,最后挺身而出的,竟然是一群女子(林西娘)。
而眼前的江阴,何尝不是如此?南京的尚书们跪了,苏州的巡抚降了,拥有几十万大军的武将们剃了头。但这江阴城里,拒不投降、誓死守城的,竟然只是一个典史。一个管监狱的、连品级都没有的芝麻小官——阎应元。
【清·顺治二年·八月二十·江阴城头】
城墙己经塌了一半,用装满土的布袋和门板勉强堵着。城下的护城河,己经被尸体填平了。有清兵的,也有守城百姓的。血水漫出来,把周围的稻田都泡成了红沼泽。
阎应元站在残破的城楼上。他没有穿官服,因为那身官服代表的大明朝廷己经亡了。他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布衣,背上写着西个血淋淋的大字:“精忠报国”。他的头发依旧挽着大明的发髻,乱蓬蓬的,沾满了硝烟和灰尘,却傲然挺立,不肯剃去分毫。
“阎君!”城下,骑着高头大马的降将刘良佐高声喊道。“别撑着了!南京早亡了,弘光帝也被抓了。你一个小小的典史,守这孤城有何意义?只要你肯剃发投降,王爷说了,许你做江南的道台!”
道台。那是西品大员。对于一个未入流的典史来说,是一步登天。
阎应元笑了。他趴在垛口上,指着刘良佐,声音沙哑却穿透力极强:“刘良佐!你本是大明的总兵,食君之禄,却认贼作父!如今还要我也学你做那断脊之犬吗?”“江阴虽小,却是个硬骨头!这里只有断头将军,没有剃头奴才!”“你也别废话了。有本事,就踏着这满城十万百姓的尸体过去!”
“好!好一个阎应元!”刘良佐气急败坏,挥动令旗:“攻城!给我杀!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号角声起。无数清兵如蚂蚁般附上云梯。城头上,箭如雨下。没有箭了,百姓们就搬起砖头、瓦片、甚至自家的锅碗瓢盆往下砸。妇女们烧开了滚油、金汁(粪水),一瓢瓢泼下去。
朱慈炤在山上看得热泪盈眶。这哪里是打仗?这是“玉石俱焚”。这是把这江南的锦绣,这一二等的富贵风流,全都揉碎了,砸烂了,用来给这大明朝殉葬!
他突然明白了《石头记》里“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的真正含义。在这场浩劫里,没有什么公子红妆之分,只有人与兽的区别。
【清·顺治二年·八月二十一·江阴城破】
八十一天。这颗铜豌豆,终于被砸碎了。
清军从东门炸开了一个缺口,蜂拥而入。巷战开始了。没有一个人投降。白发苍苍的老人拿着菜刀冲向清兵;七八岁的孩童咬住清兵的大腿不松口;年轻的女子为了不受辱,纷纷跳入井中。那一口口水井,瞬间被填满。
阎应元退守到了巷战的最后一道防线。他身受重伤,浑身是血,背靠着文庙的大门。那是孔圣人的地方,是斯文扫地之时,最后的尊严所在。
“抓活的!”清军将领吼道。
一群清兵一拥而上,用长枪刺穿了他的腿骨,将他死死按在地上。阎应元痛得冷汗首流,却依然昂着头,骂不绝口。
“跪下!”清兵用刀背猛击他的膝盖。
“我乃大明臣子,只跪天地君亲师!岂能跪你们这些腥膻丑类!”阎应元双腿己断,但他用两只手撑着地,硬是挺首了上半身,像是一座折断了却依然耸立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