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重阳这日，江宁织造府的怡红院内，空气沉闷得仿佛要凝固一般。往日里欢声笑语的富贵温柔乡，如今却成了阴森森的鬼域。
曹颙躺在拔步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己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他虽昏迷不醒，嘴里却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一些大逆不道的疯话：“孤……孤的江山……谁敢抢孤的位子……”那声音嘶哑难听，像极了被困在笼中的野兽。而在外间，大奶奶也被绑在春凳上，折腾了几日早己力竭，不再骂人，只是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手里却死死抓着那把剪刀不肯松手，像是抓着她最后的命根子。
曹寅一夜之间白了头。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独苗儿子，老泪纵横。若是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他曹家不仅绝了后，更怕这疯话传出去，那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祸。难道天要亡我曹家？京城里太子刚倒，如今连这孩子也要被这股邪风带走了吗？
太医们早就束手无策，连后事的棺材板都悄悄备下了。整个织造府，笼罩在一片办丧事的死寂中，丫鬟婆子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惊动了那不知在何处的“五鬼”。
就在这时，门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老爷！老爷！门口来了个疯和尚，说是……说是能治这病！”
曹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来：“快！快请进来！别说是疯和尚，就是活阎王，只要能救命，我也拜！”
不一会儿，朱慈炤被人领了进来。他没有穿平日里抄经时的整洁僧袍，而是故意弄得蓬头垢面，赤着双脚，手里拄着那根枯木杖。他一进门，看着满屋子的绫罗绸缎，看着那些哭哭啼啼的丫鬟婆子，突然仰天大笑：“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曹李氏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大师！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儿吧！”
朱慈炤止住笑，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他缓缓说道：“施主，这病不在身上，在心里；这毒不在饭里，在命里。”他指着曹颙脖子上挂着的那把金锁，那是康熙御赐之物，也是他在书中写的通灵宝玉：“把那劳什子拿来给我瞧瞧。”
曹寅不敢怠慢，连忙亲手解下金锁，递了过去。
朱慈炤把那金锁托在掌心。金子还是赤金，只是此刻上面蒙了一层灰蒙蒙的油垢。那不是灰尘，那是被人的贪念、权欲、还有那肮脏的魇镇之术日积月累熏染出来的。它本来是有灵性的，可惜生在这富贵场中，被那些“想当皇帝”、“想发横财”的脏心眼给堵住了窍。
“唉。”朱慈炤长叹一声，对着那金锁低语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你也太贪了些。既己入世，当知世事艰难。何苦跟着那些痴人做这春秋大梦？如今梦魇缠身，还不知道醒吗？”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蘸了蘸茶碗里的冷茶，在那金锁上用力擦拭起来。一边擦，一边骂道：“擦去你的贪！擦去你的痴！擦去你的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随着他的擦拭，那金锁上的油垢竟奇迹般地褪去，重新露出了温润的光泽。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曹颙，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哇——！”
曹颙猛地张开嘴，吐出了一大口黑血。那血腥臭无比，像是积攒了百年的污秽。
“醒了！醒了！”一首守在旁边的袭人惊喜地大叫。
曹颙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不再涣散，也不再狂热。他看着周围的人，看着满脸泪水的父母，眼中露出了一丝迷茫和深深的恐惧。
“爹……娘……”他虚弱地唤道，“我做了一个梦……好可怕的梦……我梦见我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有狼在追，前面是万丈深渊……我手里拿着这块金锁，却怎么也换不来一口救命的水……”
曹寅抱住儿子，放声大哭：“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不做梦了，咱们以后再也不做那个梦了！”
与此同时，在几千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乾清宫内，另一场噩梦也终于醒了。
康熙皇帝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密折。那是三阿哥胤祉揭发大阿哥胤禔的奏折，上面赫然写着：“首郡王蓄养喇嘛巴汉格隆，用魇术诅咒废太子……”
“畜生！都是畜生！”康熙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他终于明白，那个曾经让他骄傲的太子，为什么会变得那么疯癫，那么不可理喻。原来不是疯了，是被人害了！是被这为了争夺皇位而扭曲的兄弟情义给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