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十六年·京师德胜门外校场】
风是腥的。
这年的春风，不带一丝暖意，反倒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京师里的人都说，这是“疙瘩瘟”闹的。那瘟神爷不长眼，专挑青壮汉子下手，昨儿个还活蹦乱跳的人，今儿个脖子上肿起个红枣大的包，没等到日头落山，人就硬了。
可今日的德胜门外，却偏偏要妆点出一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景象。
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五色旌旗遮天蔽日，硬是把那灰蒙蒙的天穹捅出了几分斑斓的亮色。每隔十步，便设一处“彩棚”，棚上结着大红绸缎的绣球，远远望去，像极了那一颗颗长在肌体上的血瘤。
朱慈炤骑在一匹温顺的白马上，跟在父皇的御辇之后。
他身上穿着簇新的织金蟒袍，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被宫绦系得紧紧的，随着马蹄的颠簸一下下撞击着胸口。他有些透不过气来，不知是因为这蟒袍太紧，还是因为空气中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脂粉香”。
是的，脂粉香。
为了掩盖那无处不在的尸臭和药味，顺天府尹下令在御道两侧熏香。成百上千斤的苍术、白芷、艾草混着廉价的胭脂被扔进铜鼎里焚烧，烟雾缭绕，呛得人眼泪首流。
“西弟，”身旁的太子朱慈烺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发颤，“你看那边。”
朱慈炤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去。只见御道两侧，原本是连绵的难民窝棚和倒塌的民房。可如今，那些断壁残垣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高耸的“黄绫帷幕”。
那帷幕绵延数里，上面画着“松鹤延年”、“百鸟朝凤”的吉祥图案。画工极是精湛，画上的牡丹花大如斗，画上的仙鹤喜人。
“这便是‘省亲’的排场么……”朱慈炤心中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他想起宫里最近在排演新戏，说是为了给太后冲喜。戏文里说，天上的神仙妃子下凡省亲，那是要用金银铺地、锦绣裹树的。
可这帷幕后面是什么？
一阵怪风吹来，掀起了一角帷幕。朱慈炤分明看到，那后面堆满了饿殍。几个衣不蔽体的乞丐正趴在死人堆里，扒拉着什么能吃的东西。一个瘦得只剩骷髅架子的老妇人，正对着御驾的方向磕头，不知是在乞讨，还是在诅咒。
“放下！”
一名锦衣卫校尉眼疾手快，用刀鞘狠狠压住了那角帷幕。那“盛世”的遮羞布重新严丝合缝地盖好，将那地狱般的景象死死捂在了后面。
朱慈炤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险些吐出来。这就是大明的江山。这就好比一个生了毒疮的美人，不仅不治，反而涂上了厚厚的脂粉，穿上了华丽的锦袍，在那儿强颜欢笑。
“皇上驾到——！”
随着净鞭三响，御驾终于到了校场。
高台之上，崇祯皇帝缓缓走下御辇。他今日穿戴得格外齐整，头戴翼善冠，身披十二团龙衮服，腰系玉带。只是一张脸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像是两口枯井。
台下，黑压压地跪着三千“精锐”。
这是京营。是大明朝最后的脸面。兵部尚书张凤翼跪在最前面，大声奏报：“启奏陛下，京营将士演练己毕，请陛下检阅！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崇祯的声音有些飘忽，被风一吹就散了。
战鼓擂动。三千将士齐刷刷地站起身来。那一瞬间，阳光正好破云而出，照在他们的铠甲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好一副威武之师！个个身形魁梧，面色红润，盔明甲亮，手持长枪大戟，杀气腾腾。
崇祯原本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他扶着栏杆，指着台下对身边的王承恩说道：“大伴，谁说我大明无人？朕看这京营，尚有一战之力！”
王承恩弓着腰，赔笑道：“万岁爷圣明。这都是万岁爷洪福齐天，将士们自然效死命。”
朱慈炤站在父皇身后，心里也生出一丝希冀。难道……真的是自己平日里太悲观了？这大明朝的底子还在？
“演武开始！”
令旗一挥。台下的方阵开始变换。先是“一字长蛇阵”，再是“二龙出水阵”。喊杀声震天响，长枪刺出，呼呼生风。
然而，看着看着，朱慈炤觉得不对劲了。
这些兵……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前面那个舞大刀的壮汉，身段怎么那么像梨园里唱武生的那个“小叫天”？左边那个耍花枪的，脚底下踩的步法，分明是戏台上的“圆场”步，好看是好看，可若是到了战场上，这一脚下去怕是早就被流贼砍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