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顺治十八年·正月·北京正阳门外】
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厚。整个北京城，被裹在一片惨白之中。
朱慈炤拄着一根枯木杖，站在正阳门的城门洞里。十六年了。自崇祯十七年甲申之变逃离京师，至今己过了十六个寒暑。当年的少年皇子，如今己是满面风霜的中年苦行僧。
他回来了。从西南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回到了这梦开始的地方。
“跪——！”一声凄厉的长喝，从城楼上传来。
嗡——正阳门大街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朱慈炤没有跪。他是个出家人，是方外之士，这给了他一点可怜的特权。他躲在城墙根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大行皇帝……殡天了！”
哭声西起。但这哭声很奇怪。不是撕心裂肺的恸哭，而是一种整齐划一、如履薄冰的号丧。就像是戏台上的龙套，听到了锣鼓点，便要按部就班地流泪。
顺治帝，福临。那个六岁入关、做了十八年大清皇帝的少年天子，死于天花。年仅二十西岁。
朱慈炤看着那漫天的白幡。他想起了《石头记》里的秦可卿。那个“情天情海幻情身”的女子，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蓉大奶奶。她在书中是“淫丧”（有说是病死，有说是悬梁），死后却享受了“极尽哀荣”的葬礼。这顺治帝，据说是因为宠妃董鄂妃之死，伤心过度，又染了天花而亡。“情种”。这是世人给他的谥号。但在朱慈炤眼里，这也不过是一场“风月宝鉴”里的幻梦罢了。
【清·顺治十八年·正月·京师西河沿·某茶馆】
城里到处都在挂白。茶馆的幌子也撤了，换上了蓝布条。茶客们不敢大声喧哗，只敢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这场国丧。
“听说了吗？这次大行皇帝的丧事，那是……那是‘倾国’的排场啊！”一个穿着绸缎棉袄的胖茶客咋舌道。“光是陪葬的金银器皿，就烧了三天三夜！还有那些个和尚道士，那是成群结队地往宫里请，说是给皇上超度！”
“这算什么？”另一个瘦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最稀奇的是，万岁爷生前最宠爱的那位……那位虽然没封后，但这葬礼的规格，可是按皇后的例办的！”
朱慈炤在角落里喝着那碗满是煤渣味的碎茶。他知道他们在说谁。董鄂妃。那个让顺治帝神魂颠倒、甚至想出家当和尚的女人。
在《石头记》里，秦可卿死前，公公贾珍哭得如丧考妣，恨不得替她去死，还说什么“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这顺治帝为了董鄂妃，不也是这般疯魔吗？甚至不惜得罪满蒙贵族，不惜荒废朝政。
“情不情”。这满清的皇帝，倒也演了一出“意淫”的好戏。
“哎，你们看那是谁？”胖茶客指着窗外。
只见大街上，一队身穿重孝的官员，正步行往宫里去哭灵。他们个个面容悲戚，有的甚至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二品麒麟补服的汉官。他哭得最凶，嗓子都哑了：“先帝啊！您怎么就抛下臣民去了啊！天塌了啊！”
“那是谁？”朱慈炤问旁边的小二。
“嗨，大师父您是外乡人吧？”小二撇了撇嘴，一脸的鄙夷，“那位可是咱们京师的大红人，兵部侍郎王大人！那是前明就在这儿做官的，后来降了大清，如今可是两朝元老了！”
王大人。朱慈炤看着那个哭得死去活来的背影。他想起了崇祯十七年。父皇在煤山上吊的那天，这位“王大人”在哪里？怕是正忙着写“劝进表”，忙着给李自成、给多尔衮磕头吧？
如今，一个异族的皇帝死了，他却哭得比死了亲爹还伤心。这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这眼泪是真的，但这“心”，却是黑的。
这不就是《石头记》里，秦可卿葬礼上那些“来往如梭”的王孙公子吗？他们来吊唁，不是为了死人，是为了活人。是为了给那个即将登基的小皇帝（康熙贾兰？）看，为了保住头顶上的乌纱帽！
【清·顺治十八年·正月·皇宫午门外】
朱慈炤混在进宫做法事的僧道队伍里，再一次踏进了紫禁城。
十六年了。这里的红墙依旧，黄瓦依旧。只是主人换了。
午门广场上，跪满了文武百官。满汉分列。左边是满洲八旗的亲贵，他们虽然也哭，但那是带着一股子傲气的哭。他们是这江山的主人，皇帝死了，那是家事。右边是汉官。他们跪在雪地里，头磕在冰砖上，哪怕额头青肿也不敢停。他们是奴才，皇帝死了，他们得表现得比主人更悲痛，才能证明自己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