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末年·北京西郊·黄叶村】
雪下得紧了。
这北地的雪,不似江南那般温婉缠绵,它是带着刀子的。硬生生的雪粒子打在窗棂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外面抓挠,想要挤进这间仅存微温的茅屋。
屋内,豆大的灯火在油盏里挣扎。
朱慈炤——如今世人眼里的“曹雪芹”,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己板结发硬的破棉袄。他太冷了。这种冷不仅来自于天时,更来自于他刚刚写完的那一回。
那是最后一回。
案上的稿纸尚未干透,墨迹淋漓。最后一行字像是几条黑色的蛇,盘踞在惨白的纸面上: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他盯着这行字,盯了许久,久到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一汪泪,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真干净啊……”他声音嘶哑,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父皇,母后,还有那三百年的基业,最后都不过是这一句,真干净。”
他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从笔架上取下另一支笔。这支笔的笔杆是斑竹制的,那是他当年流亡时,在湘妃庙旁亲手砍下的。笔尖蘸的不是墨,而是朱砂。
这朱砂,是他用妻子的胭脂抠出来的,混了烈酒,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他在那行黑色正文的旁边,重重地按下朱批:
“【甲戌双行夹批:此处本欲写家国之痛,然文字狱酷,不敢首书,故借甄士隐一解。看官切记,甄士隐者,真事隐也。】”
写完这句,他突然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生疼。
“谁?谁在外面?”
朱慈炤猛地抬头,浑浊的目光射向摇摇欲坠的柴门。
门外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远处不知哪家野狗的吠叫。但他分明听到了脚步声。那是锦衣卫的皂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是粘杆处那轻如鬼魅的步伐?
六十年了。整整六十年,他像一只惊弓之鸟,在这个被满人统治的世道里躲躲藏藏。他改名换姓,做过和尚,当过道士,做过幕僚,最后成了这个疯疯癫癫的“曹雪芹”。
他看向桌角那块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顽石。那石头表面粗糙,却在他经年累月的下,隐隐透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石兄啊石兄,”他对着石头喃喃自语,“你本是补天遗下的废料,我本是亡国遗下的废人。你我何其相似。”
忽地,一阵怪风吹开了破窗。风卷着雪片扑向案头,将那叠书稿吹得哗哗作响。
在摇曳的灯影下,朱慈炤仿佛看到了幻觉。
那书稿上的字一个个活了过来。“贾宝玉”变成了那个在大内深宫里骑着木马、无忧无虑的自己。“林黛玉”那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渐渐重叠成了崇祯十七年那个血色黄昏中,被父皇挥剑砍杀的长平皇姐的眼神——那是绝望的,也是决绝的。“薛宝钗”那端庄得体的微笑背后,却隐隐透着多尔衮入关时那不可一世的寒光——那是冰冷的理智,是无情的秩序。
“不对……不对!”
朱慈炤突然抓起那支朱砂笔,在纸上疯狂地涂抹起来。
“不能这么写!若是被那‘那一位’看出来,这书便毁了!这血海深仇便真的没人知道了!”
他手腕颤抖,笔尖在“满纸荒唐言”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
写完这一句,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破旧的藤椅上。
屋内的温度似乎更低了。他想起了那个叫“脂砚斋”的影子。那是他臆想出来的知己,还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故人?记忆己经模糊了。在这漫长的流亡岁月中,为了掩人耳目,他学会了左右互搏。
右手写文,左手写批。一个人分饰两角。在这个虚拟的“大观园”里,构筑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明王朝”。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层层叠叠,打开来,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块残缺的瓷片。那是宣德年间的青花瓷。那瓷片上的龙纹,只有西爪。
“假的……”他抚摸着那冰凉的瓷片,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贾府的荣华富贵是假的,大观园的良辰美景是假的,就连这书里的‘宝玉’也是假的……”
“唯有这恨,是真的。”
突然,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在这大雪封山的深夜,在这荒无人烟的黄叶村,这敲门声显得异常突兀,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