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十五年·御花园浮碧亭】
炸雷过后的余音,在太湖石的孔窍间回荡,发出呜呜的怪响。
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是锦衣玉食却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一个是腰佩绣春刀、满身戾气的锦衣卫千户。
朱慈炤觉得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想跑,却挪不动半分。雨水顺着他的发髻流进脖颈,冰冷刺骨,正如眼前这人投射过来的目光。
孙云鹤并没有像寻常奴才见了主子那样立刻跪地求饶。
他缓缓首起腰,借着那一闪而逝的电光,朱慈炤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吊梢眼,眼白多,眼黑少,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
那只沾满泥土的手,并没有去掩盖地上的桐木偶人,而是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绣春刀柄上。
“西爷,”孙云鹤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飘忽,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鬼魅,“夜深了,这园子里……不干净。”
他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那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年幼的朱慈炤完全笼罩在内。
“你是何人?!”朱慈炤强撑着皇子的架子,颤声喝道,“竟敢在御花园行此……行此妖术!我要回禀父皇,诛你的九族!”
听到“诛九族”三个字,孙云鹤的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其轻蔑的笑意。
“妖术?”孙云鹤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抹去脸上的雨水,动作轻慢得像是在拂去一只恼人的苍蝇,“西爷看差了。卑职这是在……‘祈福’。为万岁爷祈福,为大明江山祈福。”
他在说谎。那桐木偶人上用朱砂画着的符咒,分明透着股邪气。
“你撒谎!”朱慈炤指着那刚填了一半土的坑,“那是巫蛊!那是魇镇!你等着,我这就去找王伴伴……”
话音未落,孙云鹤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朱慈炤的手腕。
那只手像是一只铁钳,力道大得惊人,疼得朱慈炤倒吸一口凉气。
“西爷,”孙云鹤低下头,那张英俊却阴鸷的脸几乎贴到了朱慈炤的鼻尖上,呼吸间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血腥气,“这宫里头的事,有时候看见了,最好当作没看见。万岁爷如今为了流贼的事,己经几夜没合眼了。您若是把这点‘小事’捅出去,万岁爷是先杀了卑职呢,还是先被您这不懂事的举动气坏了龙体?”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朱慈炤惊恐地发现,在这森严的紫禁城里,在这个本该是他“家”的地方,他这个皇子竟然奈何不了一个家奴。
“更何况,”孙云鹤眼中的寒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如今这世道乱了。外头有闯贼,里头有家贼。西爷尊贵,可也得明白一个理儿——这墙要是倒了,这瓦片儿……可是最先碎的。”
墙倒。瓦碎。
朱慈炤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想起了方才长平姐姐说的那个“白茫茫大地”的梦。
孙云鹤松开了手,还假惺惺地替朱慈炤拍了拍袖口上的泥点子,脸上换上了一副恭顺却更显虚伪的笑容。
“雨大了,西爷请回吧。小心路滑,别摔着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朱慈炤,转身继续用脚将那泥土踩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朱慈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御花园的。他只知道跑。拼命地跑。
脚下的金砖甬道变得滑腻不堪,像是涂满了一层看不见的油脂。他跌跌撞撞,摔倒了又爬起来,那件大红织金飞鱼服被泥水裹得脏污不堪,像是被人剥了皮的烂肉。
“有鬼……有鬼……”
他嘴里喃喃自语,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视线。这巍峨的宫殿,此刻在他眼里,竟变成了一张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明·崇祯十五年·乾西五所】
当素云看到那个浑身泥水、面色惨白如纸的少年撞开宫门冲进来时,吓得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的爷!这是怎么了?!”
众宫女太监慌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将朱慈炤扶上床榻。
朱慈炤牙关紧咬,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黑夜,手指紧紧抓着素云的袖子,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狼……有狼……”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中山狼……要吃人……”
当夜,永王朱慈炤便发起了高热。
太医院的院使匆匆赶来,诊了脉,只说是“惊悸伤神,外感风寒”,开了几贴安神定惊的汤药。
可那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
朱慈炤陷在一场无休止的噩梦里。梦里,御花园的太湖石活了,变成了一头青面獠牙的恶狼。那狼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长着一张孙云鹤的脸。那狼张开大口,一口咬断了长平公主手中的花锄,又一口吞掉了父皇案头的玉玺。最后,那狼转过头,那双吊梢眼死死盯着他,口吐人言:“这大明的江山,也不过是一块烂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