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十六年·京师陋巷·柳泉居】
雨越下越急，像是天河倒悬。
朱慈炤慌不择路，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水里。身后的喊杀声、犬吠声混成一片，像是催命的无常符。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身上的织金蟒袍早己湿透，贴在身上死沉死沉的，像是裹了一层铁皮。那块“通灵宝玉”在胸口疯狂地跳动，每一次撞击都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的钝痛。
“这边！”
就在他即将力竭倒地之时，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伸出来，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朱慈炤惊魂未定，刚想呼救，嘴就被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捂住了。
“嘘！小公子莫出声。那帮辽东的野狗鼻子灵着呢。”
那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朱慈炤瞪大眼睛，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眼前的人。
这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斑竹杖。他须发皆白，却乱蓬蓬地挽了个髻，腰间挂着个大葫芦，背上还背着一把破旧的三弦琴。
“你是……”朱慈炤喘息着，惊魂未定。
“江湖野老，不足挂齿。”老者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狡黠，“小公子可是从那天香楼里逃出来的？啧啧，那一窝子吃人的狼，亏你跑得快。”
老者拉着朱慈炤，在迷宫般的巷子里七拐八绕。这里是京师的贫民窟，污水横流，恶臭扑鼻。每走几步，就能看到路边卷着破席子的尸体——那都是被瘟疫夺去性命的穷苦人。
终于，在一处名为“柳泉居”的破败小院前，老者停下了脚步。
“进来避避雨吧。”老者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这儿虽破，却干净。那帮达官贵人嫌这儿晦气，断不会搜到这儿来。”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瘸了腿的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用来生火的枯柳枝。唯有那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引起了朱慈炤的注意。那画上画着一株海棠，花开得极艳，却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画旁题着两句诗：“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好诗。”朱慈炤忍不住赞道，随即看向那老者，“老丈也是雅人？”
老者摘下背上的三弦，随意拨弄了一声。“铮——”那声音苍凉入骨，竟似金石之音。
“雅什么雅？”老者自嘲地一笑，从腰间葫芦里倒出一口浑酒喝了，“老汉我不过是个说书的。早年间在秦淮河边混口饭吃，如今这世道乱了，便流落到这京师。人称‘柳敬亭’便是。”
柳敬亭。朱慈炤心头一震。他在宫里听过这个名字。此人曾是江南名士座上的客，一把三弦，一张利口，说尽兴亡遗事。
“原来是柳先生。”朱慈炤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一刻，他不是皇子，只是一个落难的听众。
柳敬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那身虽然狼狈却依旧能看出形制的蟒袍内衬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不点破。
“小公子，”柳敬亭拨弄着琴弦，声音低沉，“你可知这京师像什么？”
朱慈炤摇了摇头。
“像一口大锅。”柳敬亭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底下烧着烈火，里头烹着热油。咱们这些人，就是锅里的鱼。有的鱼想跳出去，比如那吴家的人；有的鱼想把水搅浑，比如那孙家的人；还有的鱼……”
他深深看了朱慈炤一眼：“那是被供在案板上，等着下锅的‘祥瑞’。”
朱慈炤只觉得脊背发凉。这老头的话，字字如刀，剥开了他皇子身份的那层金漆，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先生……就没有法子了吗？”朱慈炤喃喃问道，像是在问柳敬亭，也像是在问这苍天。
柳敬亭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拨动。那是一曲《哀江南》。曲调悲凉，如泣如诉。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那琴声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时光，将那秦淮河的胭脂水粉，都化作了眼前这满目的枯骨。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柳敬亭哑着嗓子唱道。朱慈炤听着听着，眼泪便流了下来。他想起了父皇的白发，想起了长平姐姐的噩梦，想起了那天香楼里吴三枚那张狂的笑脸。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雨稍歇时，朱慈炤起身告辞。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若是天亮了还未回宫，便是塌天大祸。
柳敬亭没有留他，只是在他临出门时，塞给他一把破旧的油纸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