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西十七年·黄叶村】
那扇柴门，终究还是没有完全关上。
风雪涌进屋子，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转。朱慈炤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独臂尼姑。她站在风口，灰色的僧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残破的旗帜。
“贫尼妙玉，”尼姑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透着一股子皇家特有的傲气，“路过宝地，讨一杯茶吃。”
妙玉。书中那个住在“拢翠庵”里，自称“槛外人”，喝茶连杯子都要分出三六九等的怪人。世人只道她矫情、孤僻。可唯有朱慈炤知道，那不是矫情，那是一个曾经拥有过全天下最好的东西的人，对眼前这腌臜世界的最后一点抵抗。
朱慈炤颤抖着手，从积灰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有些缺口的成化斗彩鸡缸杯——那是赝品，是他流亡途中在地摊上淘来的，用来慰藉思乡之情的物件。
他倒了一杯残茶，递过去。
尼姑没接。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那个杯子，眼中的光芒从凌厉变得破碎，最后化作一汪深不见底的死水。
“假的。”她冷冷地说道。
“真不了。”朱慈炤惨笑一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连咱们都是假的，这杯子又何必当真？”
尼姑的身子晃了晃。她伸出那只仅存的右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杯沿。那一瞬间，两只同样干枯、同样流淌着朱明血液的手，隔着六十年的光阴，隔着国破家亡的血海，轻轻碰在了一起。
“西弟，”尼姑终于不再装了，那一声唤，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当年东华门一别，我以为……你死了。”
东华门。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朱慈炤的记忆。
屋内的残茶冒着热气。那热气袅袅上升，渐渐变黑，变浓，化作了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笼罩在北京城上空的那场遮天蔽日的黑烟。
【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上午·东华门外】
天，塌了个彻底。
父皇在煤山上吊的消息，像是一阵瘟疫，瞬间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大顺军进城了。没有想象中的屠杀，至少现在还没有。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走在御道上。那马蹄铁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悸。
朱慈炤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短打，脸上抹了锅灰，混在一群逃难的太监和宫女中间，跌跌撞撞地往东华门挤。他不敢抬头。他怀里揣着那块“通灵宝玉”（永王玉佩），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催命符。
“闪开！闪开！”一阵粗暴的喝骂声传来。
只见一队大顺军的骑兵冲散了人群。为首的一员大将，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马鞍上晃荡。那是兵部尚书张缙彦的头？不，张缙彦昨晚就开了正阳门投降了。那是守城太监的头？
朱慈炤透过乱发，偷偷看了一眼。那人头虽然血肉模糊，但那顶戴上的红宝石顶珠还在。那是……襄城伯李国桢。就在三天前，他还信誓旦旦地对父皇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如今，他兑现了诺言。
“看什么看！再看把眼珠子挖出来！”一个大顺兵挥起马鞭，狠狠抽在朱慈炤的背上。
啪！火辣辣的疼。朱慈炤咬碎了牙，一声没吭。他想起书里的宝玉，是个连烫了手都要哭鼻子的富贵闲人。可现在的他，挨了鞭子，却连眼泪都不敢流。因为流泪会冲掉脸上的锅灰，露出那张养尊处优的脸。
人群被驱赶到了路边。因为有一队更气派的队伍要过来了。
那不是大顺军。那是大明朝的官。
走在最前面的，是内阁首辅魏藻德。那个在朝堂上口若悬河、自比诸葛亮的状元郎。此刻，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却摘掉了乌纱帽，手里捧着一份“劝进表”，脸上堆满了卑微到泥土里的笑容。
“罪臣魏藻德，率百官恭迎大顺永昌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藻德跪在地上，对着那个骑着乌骓马、戴着毡笠的独眼龙——李自成，把头磕得咚咚响。
李自成坐在马上，用那只独眼冷冷地看着这群趴在地上的“精英”。他没有叫起。他只是转过头，问身边那个摇着羽毛扇的矮个子谋士牛金星：“这就是崇祯老儿养了十几年的宰相？”
牛金星嘿嘿一笑，那笑声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轻蔑：“陛下，崇祯无道，才养出这等无骨的软虫。若是大明朝还有几个硬骨头，咱们也进不了这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