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隆武二年·冬·舟山群岛·惊涛中】
船,在巨浪中起伏,像是一片枯叶。
朱慈炤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他这辈子都在陆地上享福受罪,何曾受过这海上的颠簸?那苦胆水都要吐出来了,嘴里满是腥咸的味道。
“石头师父,抓紧了!”张煌言一手死死抓住桅杆,一手拉住朱慈炤的僧袍。他的脸上全是海水,眼神却依旧像岩石一样坚硬。
隆武帝死后,福建也没了立足之地。郑芝龙投降被囚,郑成功一怒之下,率领残部退守金门、厦门,誓与满清周旋到底。而张煌言则护送着鲁王朱以海,逃到了这茫茫大海之中的舟山群岛。
“这便是……探春远嫁吗?”朱慈炤看着西周灰黑色的海面,喃喃自语。
书里的探春,是“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她最后不得不为了家族的利益,远嫁番邦,从此“骨肉家园,终身违别”。而如今,这些南明的孤臣孽子们,不就是那远嫁的“探春”吗?他们被迫离开了生养他们的中原故土,漂泊在这无边无际的怒海之上。故乡,成了回不去的梦。
“看!风筝!”张煌言突然指着天空。
朱慈炤抬头望去。只见阴沉的天空中,不知是谁家的小孩在船头放飞了一只大风筝。那风筝是凤凰模样的,飞得极高,在那乌云和海浪之间挣扎。
突然,一阵狂风卷来。崩!线断了。
那只“凤凰”在空中翻滚了几下,便头也不回地向着东边的沧海飞去,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朱慈炤念出了这句判词。
这断线的风筝,便是郑成功,便是张煌言,便是这流亡海上的鲁王朝廷。他们这一去,便是要在这海上漂泊一生。哪怕日后郑成功收复了台湾(东番),那也是“海外孤忠”,再也回不到这金陵的繁华旧梦了。
“师父,”张煌言转过头,看着朱慈炤,“鲁王殿下要在舟山建行宫,准备长期抗清。你……留下来吗?”
朱慈炤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许多、却满腔热血的少年。他摇了摇头。
“我不留了。”“为何?”
“因为我是‘石头’。”朱慈炤苦笑一声,“石头是不会打仗的。石头只会记性。这海上的风浪太大,我怕把这脑子里的故事都颠簸散了。”“我要回陆地去。”“我要去看看,这剩下的‘三春’(元春、迎春、探春己去,只剩惜春),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张煌言沉默了许久。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进朱慈炤手里。“保重。”“若是有朝一日,我张苍水能带兵打回南京,定去黄叶村寻你喝茶。”
“好。”朱慈炤双手合十。“我等你。”
两人都知道,这也许是永诀。
【清·顺治三年·腊月·浙东某处荒庙】
朱慈炤独自一人,趁着夜色,搭乘一艘渔船回到了陆地。他一路躲避清兵的盘查,像个野鬼一样在浙东的山林里穿行。
这一日,风雪交加。他躲进了一座荒废的土地庙。
刚一进门,就看到供桌下缩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头发花白,手里抱着一个画轴,冻得瑟瑟发抖。
朱慈炤生了火,那人才缓过气来。借着火光,朱慈炤看清了那人的脸。竟然是甄隐(甄士隐)。那个当年在淮安渡口痛骂弘光朝廷的疯道士。
“甄道友?”朱慈炤惊呼。
甄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哟,是石头和尚啊。还没死呢?”
“苟活着。”朱慈炤添了一把柴,“道友这是去哪儿了?”
“去送葬了。”甄隐指了指怀里的画轴,“送这大明朝的‘探春’。”
他展开画轴。画上画着的,不是美女,而是一幅海图。海图上,金门、厦门、台湾……一个个岛屿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珍珠,散落在万顷波涛之中。
“我刚从福建回来。”甄隐喝了一口朱慈炤递过来的热水,叹了口气,“我看到了郑成功。”“那小子,真行。”“他把他爹留下的旧部都收拢了,在海上竖起了‘反清复明’的大旗。清兵拿他没办法,只好在那儿望洋兴叹。”
“可是……”甄隐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黯淡,“他也回不来了。”“就像这画上的孤岛。离岸虽然不远,却是咫尺天涯。”“这大明朝的骨血,从此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陆地上剃了头做奴才;一半在海岛上留着发做孤魂。”
朱慈炤看着那幅海图,心中酸楚难当。
“三春去后诸芳尽。”他低声念道。元春(弘光朝),死于荒淫;迎春(鲁王朝),死于内斗(虽然还在坚持,但己成强弩之末);探春(隆武郑成功),远嫁海外,终身违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