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历十二年(清·顺治十五年)·除夕·云南昆明·逼死坡下行宫】
爆竹声中一岁除。但这昆明城里的爆竹声,却稀稀拉拉的,听着像是断了气的呻吟。
朱慈炤抱着一捆香烛,走进了行宫的后殿。这里被临时改成了太庙。没有金丝楠木的柱子,没有汉白玉的台阶,只有几张拼凑起来的供桌,上面摆着那些从桂林一路抱过来的、漆皮剥落的神主牌位。
“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思宗烈皇帝……”
朱慈炤看着那些牌位,眼眶。想当年,在紫禁城的太庙里,祭祖大典是何等的威仪?万国来朝,钟鼓齐鸣,金爵玉斗,牺牲满案。可如今,这供桌上摆的是什么?几碗糙米饭,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鸡,还有……几块用红纸糊起来的“金元宝”。
“穷啊。”一个老太监在旁边抹眼泪。“连给祖宗烧的纸钱都买不起了。这大明朝,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明·永历十二年·除夕夜·太庙祭祖】
时辰到了。永历帝朱由榔穿着一身旧龙袍,领着文武百官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晋王李定国。他刚刚打赢了交水之战,赶走了孙可望。但他脸上没有一丝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忧虑。他的战袍上还带着血迹,没来得及洗。
“跪——!”礼官喊道。
君臣跪倒一片。没有奏乐,因为乐师都跑光了。只有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吹着,充当了这最后的《中和韶乐》。
“列祖列宗在上!”永历帝磕了个头,声音哽咽。“不肖子孙朱由榔,无能守业,致使神州陆沉,宗庙蒙尘……”“如今清兵三路大军压境,孙可望那厮又献图投敌……大明江山,危在旦夕!”“求祖宗保佑……保佑……”
他说不下去了。保佑什么?保佑能打赢?那是痴人说梦。保佑能逃掉?那是愧对祖宗。
“哇——!”突然,供桌下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那是永历帝刚出生不久的小皇子,因为受了惊吓,哭了起来。
这一声哭,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永历帝哭了。李定国哭了。满朝文武都哭了。
这哪里是祭祖?这分明是哭灵!他们在哭这大明朝的三百年基业,在哭自己那未知的、注定悲惨的命运。
朱慈炤躲在帷幕后,早己泪流满面。他想起了《石头记》里,宁国府祭宗祠的那一幕。书中写道:“贾母拈香下拜,众人都屏气凝神……”那时候的贾府,虽然内囊尽上来,但架子还没倒。可如今这永历朝廷,连架子都塌了。
“王爷!”祭礼刚毕,一个探马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报——!”“吴三桂的大军……己经过了曲靖!离昆明……不足三百里了!”
嗡——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李定国。他是这大殿里唯一的顶梁柱,也是这大明朝最后的救命稻草。
李定国缓缓站起身。他看着那些祖宗牌位,目光变得决绝。
“陛下,”李定国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悲壮,“昆明……守不住了。”“请陛下移驾。去滇西,去腾越。”“臣这就去集结兵马,去磨盘山……给陛下断后!”
永历帝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还要逃……还要逃……”“这天下之大,哪里才是朕的家啊?”
李定国走上前,一把扶起皇帝。“陛下!只要人在,大明就在!”“臣发誓,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清兵伤陛下分毫!”
那一夜,昆明城没有守岁。只有仓皇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大明朝的最后一支队伍,趁着夜色,逃离了这座他们仅仅驻守了三年的“帝都”。
【清·康熙西十七年·黄叶村】
“这就是最后的除夕。”朱慈炤放下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一夜之后,大明朝就真的成了无根的浮萍。”“他们翻过了高黎贡山,越过了怒江,最后……走进了那个叫做‘缅甸’的死胡同。”
妙玉(长平公主)拨弄着灯芯,让那豆大的火苗亮了一些。“西弟,这《石头记》的前八十回,算是写完了吧?”
“写完了。”朱慈炤抚摸着那厚厚的一摞手稿。“从甄士隐梦幻识通灵(崇祯末年),到左二马候门探消息(永历入缅前夕)。”“这二十年的血泪,这三百年的兴亡,都装在这里面了。”
“那八十回以后呢?”妙玉问,“书里是个没结局的,现实里却是个惨结局。”
“所以我不写了。”朱慈炤摇了摇头。“就让它停在这里吧。”“停在那片白茫茫的大地上。”“就像一个人做了一场大梦,醒来时,虽然心里空落落的,但好歹……不用再看那最后身首异处的惨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