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西十七年·夏至·江宁织造府·王夫人上房】
午后，日头毒辣，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织造府的上房里，却放着冰盆，凉风习习。
曹李氏（曹寅之妻，书中王夫人原型）半躺在凉榻上，手里捻着佛珠，正闭目养神。她是个吃斋念佛的善人，但也是这个大家族里最讲“规矩”的女人。在她眼里，规矩就是天。天变了（明亡清兴），规矩就得跟着变。谁要是敢逆着这天意走，那就是家里的“妖孽”。
“太太，袭人求见。”丫鬟金钏儿掀起帘子，轻声通报。
“让她进来。”曹李氏睁开眼，坐首了身子。
袭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银红色的掐牙背心，下面系着一条葱绿撒花裙子。虽然是个丫鬟，但那份沉稳大气，倒比一般的姨娘还要体面。她手里捧着一碗刚沏好的枫露茶，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奴婢给太太请安。”
“起来吧。”曹李氏接过茶，抿了一口，“这么热的天，你不在园子里伺候宝玉，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袭人站起身，垂手侍立，脸上带着一种忧国忧民的神色：“奴婢有一肚子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是为了宝二爷好，也是为了咱们曹家的……‘前程’。”
“哦？”曹李氏放下了茶碗，“你说。”
袭人叹了口气，未语先红了眼圈：“太太，二爷如今大了。整日里在那园子里，和林姑娘、史大姑娘她们混在一起，没日没夜地玩闹。虽说是亲戚兄妹，但毕竟男女有别。”“外头的人嘴碎，万一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说是咱们家……没规矩，那可怎么处？”
曹李氏皱了皱眉：“你是说，有人不检点？”
“奴婢不敢指名道姓。”袭人低着头，声音却很清晰，“只是二爷的性子，太太是知道的。他是个‘多情’的，最听不得那些‘离经叛道’的话。”“如今园子里有些人（暗指黛玉遗民），整日里哭哭啼啼，说什么‘国破家亡’，说什么‘还泪葬花’。二爷听了，心也跟着乱了，书也不读了，仕途经济也不讲了，只想着要做那……‘化灰化烟’的傻事。”
曹李氏脸色一沉。化灰化烟。这是大忌讳！如今这世道，要想活命，要想保住这泼天的富贵，就得把心变硬，把血变冷。若是还念着前朝的旧事，那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依你看，该如何？”曹李氏问。
袭人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言辞恳切：“奴婢斗胆进言：为了二爷的一生，还是……早些让他搬出园子，搬到外头来住吧。”“离了那些‘花花草草’（汉文化故国情怀），离了那些‘疯言疯语’，让他多跟仕途上的人走动走动，把心收回来，做一个……‘明白人’。”
“明白人”。这三个字，重重地敲在曹李氏的心坎上。
在这个满清统治的时代，什么叫“明白人”？就是忘了祖宗，剃了头发，穿上马褂，安安心心做奴才的人。而那些不肯忘、不肯剃的人，都是“糊涂鬼”。
曹李氏看着地上的袭人，眼中露出了赞许的光芒。“好孩子。”她伸手拉起袭人，居然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脚踏上。“难为你一片忠心。这满府的丫头里，也就你是个识大体的。”“你放心，你的话我记下了。等老爷回来，我就跟他商量。”“以后，这宝玉屋里的事，你多费心。若是有谁再敢勾引他学坏，你只管来回我，我决不轻饶！”
“谢太太恩典！”袭人磕了个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这不仅是忠心，更是“投名状”。她出卖了大观园的自由，换来了自己在王夫人心中不可动摇的“准姨娘”地位。
【清·康熙西十七年·夏至·织造府西花园墙外】
朱慈炤正坐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在那儿纳凉。刚才那一幕，仿佛就发生在他眼前。
他听到了袭人的话，也听懂了那话里的“杀机”。
“花解语。”朱慈炤冷笑一声。“这花解的不是语，是‘锁’啊。”
“她要把宝玉从那自由的园子里锁出来，锁进这功名利禄的笼子里。”“她要把那块有灵性的石头，打磨成一块圆滑的鹅卵石，好去铺那大清朝的康庄大道。”
他想起了洪承畴。当年松山兵败，洪承畴降清。他对皇太极说：“大明之所以亡，是因为文人太‘清流’，太不知变通。臣愿为陛下，教化汉人，让他们学会‘顺天应人’。”这袭人的话，和洪承畴何其相似？都是打着“为你着想”的旗号，行的是“诛心”之实。
“贤袭人。”朱慈炤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什么贤？不过是个‘争荣夸耀’的奴才罢了！”